太阳还没完全落山,叶家庄园已经灯火通明。
厅里头,穹顶老高,足有七八米,巨大的水晶吊灯层层叠叠,由好几百颗精切的水晶攒着,这会儿洒下柔和又亮堂的光,把整个大厅照得跟白天似的。
可这会儿坐在桌边的客人们,不管是政商名流、杏林国手,还是那些藏在暗处的古武世家传人、江湖上的奇人,他们的注意力全不在眼前这些山珍海味上。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或好奇或凝重,都盯在大厅中央那片临时清空、用红绒布围出来的地方——那儿,搭了个半人高的诊台。
叶振国,正站在诊台旁边。
他环视着台下挤得满满的宾客,目光慢慢扫过每张或熟或生的脸,声音沉浑有力,透过藏在各处的喇叭,清楚地传遍大厅每个角落:
“感谢各位同道、各位朋友,今天赏脸来参加家父的寿宴。”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了,“我儿子轻云的情况,想必大家多少都听说了。五年前,他得了个怪病,之后就一直躺到现在。这两年,我带着他跑遍了国内国外所有叫得上号的大夫,可……直到今儿,病因还没查明白,更别说治了。”
他声音里带着丝不易察觉的颤,那是一个父亲多年无助和煎熬压出来的。
台下鸦雀无声,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只有他沉痛的声音在回荡。
“借着家父寿辰这机会,衷心感谢各位专家拨冗过来。今天把大家请到一块,实不相瞒,是想为我儿轻云的病,集思广益。恳请各位不吝赐教,不管结果咋样,这份情,我们叶家记心里了。”
说罢,他抱拳,朝着四面深深一揖。
这一揖,分量不轻。
以叶家的权势地位,叶振国把姿态放这么低,足见他疼儿子心切,也足见叶轻云这病有多棘手。
话音落下,侍立在诊台两边的下人应声而动,慢慢拉开了那道当屏障的紫檀木雕花屏风。
屏风后头,一张同样用名贵紫檀木打的卧榻露了出来。
榻上,静静躺着个年轻人,正是叶轻云。
他看着十七八岁的样子,脸模子依稀能看出跟叶振国有点像,本来该是副俊朗模样,这会儿却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
脸白得没一丝血色,像张上好的宣纸,薄脆得好像一碰就碎。
可跟这惨白形成诡异对比的,是他那双紧闭的嘴唇,竟泛着种不祥的青紫色,像深冬冻僵的浆果。
他的手腕、脚踝那儿,都被一种特制的、闪着淡淡银光的金属链轻轻固定着,链子上刻着细密的、类似符文的图案,显然不是普通玩意儿,像怕他在没意识的时候挣扎伤着自己。
但最让人心里发毛的,不是这些外在的束缚,而是他露在外面的皮肤——脖子、胳膊这些地方,皮肤底下,竟隐约有一道道像活物似的黑气在慢慢流动!
那黑气一会儿聚成团,一会儿散成丝,在他苍白的皮肤底下弯弯曲曲地爬,好像有无数细小的黑虫子在他身子里寄生、蠕动,带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活气。
“嘶——”
在场不少人抽了口冷气,尤其那几个自认见多识广的西医和几个被叫“国手”的老中医,也都纷纷皱紧了眉头,脸上露出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们行医几十年,怪病奇症见过不少,可这么邪门、近乎诡异的症状,真是头一回见。那皮肤下游走的黑气,已经超出了常规医学能理解的范畴,透着股浓烈的、不祥的超自然味儿。
短暂的死寂被一个带着口音、满是自信的声音打破了。
“我来试试!”只见一个留着金色短发、戴金丝边眼镜、身材高大的白人男人,不耐烦地一把扯开领带,大步走到榻前。
他是约翰·霍普金斯医学院的顶尖专家,科林斯教授。
随着他动作,身后两个助手推着两台闪着冰冷金属光泽、布满各种按钮和显示屏的精密仪器过来,轮子压着光洁的地面,发出“哐当、哐当”的动静,在这安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科林斯没半句废话,直接拿起个手持光谱仪,对着叶轻云露出的皮肤快速扫描。
屏幕上数据飞滚,发出“滴滴”的轻响。
接着,他又示意助手抽了叶轻云的血样,放进另一台便携式实时生化分析仪里。
他的动作熟练精准,带着现代科学特有的严谨和效率。
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那两台仪器屏幕上,盼着现代高科技能给个明白说法。
可才过了三分钟,分析仪突然发出更急促的“滴滴”警报声。
科林斯盯着屏幕上那一串串异常数据和不断闪的红警告标识,眉头锁成了个“川”字,他扶了扶眼镜,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不敢信地喃喃:
“这……不可能!血里含有大量未知代谢物,结构解析不了,神经传导信号乱得一塌糊涂,呈现出类似深度冻伤和神经毒素侵蚀的复合特征……可是,病因……病因模型建不起来,锁定不了核心病原体或者毒素来源!”
他的自信荡然无存,脸上只剩困惑和挫败。
科林斯的失败,像点着了什么竞争的火星子。
一个矮小精悍、留卫生胡的阳国男人猛地站起来,低喝一声:
“八嘎!让开,科学的尽头,就是玄学的开始!让我大阳帝国的经络电激术来揭开真相!”
他是阳国着名的汉方医学和电生理学双料教授,松本健一。
他手里拿着支特制的、不断跳着蓝色电弧的电刺激笔,眼神锐利得像瞄准猎物的鹰,以极快的速度,精准地戳向叶轻云脖子上的天突穴!
就在电刺激笔马上要碰到皮肤的刹那,出岔子了!
叶轻云胸口皮肤底下那原本缓缓流动的黑气,像被瞬间激怒,猛地一聚,竟化成一条拇指粗细、头角狰狞的黑色蛇形虚影,反向扑向松本健一的手腕!
“啊!”松本健一惊叫一声,仓皇后撤,可动作还是慢了半拍。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他白大褂的袖口赫然破了个焦黑的窟窿,边儿上还冒着缕缕青烟,一股皮肉烧焦的糊味散开来。
松本健一脸煞白,握着电刺激笔的手微微发抖,看向叶轻云的目光里充满了惊惧,再不敢上前半步。
这一幕,让在场的传统医者们脸色更沉。
三个来自协和医院、德高望重的老中医互相看了眼,默契地同时上前。
他们没用什么仪器,就伸出三根手指,分别搭在叶轻云的寸、关、尺三部,屏息凝神,细细体会他的脉象。
三个老头的眉头越皱越紧,叶轻云的脉搏一会儿在冰寒里微弱得几乎摸不着,一会儿又在灼热里狂跳如擂鼓,乱到了极点,根本找不着规律。
最年长的陈老沉吟片刻,试着将一丝精纯的内家真气渡进叶轻云体内,想探查他经络状况。可他的手指刚加大力道,就像触电似的猛地缩了回来!
众人定睛看去,无不骇然——只见陈老刚才按住叶轻云手腕的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竟然结了一层薄薄的、散着森森寒气的白色冰晶!
陈老运功逼散冰晶,脸色难看地摇摇头,沉声道:“好厉害的阴寒邪气!老夫……没办法。”
接连的失败,并没让所有人退缩。
一个来自南陵、世代行医的张老爷子颤巍巍站起来,他须发皆白,可眼神清亮。
“既然邪气盘踞,常规手段没用,那就试试老朽家传的‘南陵九转还阳针’能不能引动他自身阳气,逼出寒毒!”
他抖开个麂皮针囊,里面整齐排着九枚长短不一、却同样金光闪闪的金针。
他取出一枚中号金针,手法稳健地刺向叶轻云腹部的神阙穴。
金针入穴的瞬间,竟发出了一声轻微却清晰可闻的、像龙吟似的清越鸣响!
张老爷子精神一振,以为找对了法子,连忙捻动针尾。
可当他准备刺第三针,目标直指丹田气海穴时,又出岔子了!
那金针的针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蒙上层浓重的黑霜,而且这黑霜像活物似的,顺着针体飞快往上爬!
张老爷子大惊失色,想拔针已经来不及,那黑霜瞬间掠到针尾,甚至沾到了他手指上。
一股极致冰寒的气息顺着手指逆袭而上,老爷子花白的山羊须上,竟在眨眼间挂满了细密的白色霜花,整个人像被瞬间冻住,僵在原地,好在旁边徒弟及时扶住他,运功驱寒,才免了更大的伤。
“哼,看来是至阴至寒的奇毒!”一个有点阴柔的声音响起,来自蜀中唐门的副门主唐远山冷哼一声,越众而出。
他相貌儒雅,可眼神里带着几分倨傲和凌厉。
“既然这样,就试试我唐门秘制,能化解万载玄冰之寒的‘朱雀丹’!”
他手腕一翻,三粒赤红如血、龙眼大小的药丸出现在掌心,随手一甩,精准地投进叶轻云微微张开的嘴唇。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炽热浓郁的药香瞬间爆开,竟然短暂盖过了满厅的消毒水味和菜香。
“这丹以地火之心为主药,辅以九阳草……”
唐远山负手而立,正准备细说这朱雀丹的玄妙。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榻上的叶轻云突然猛地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紧接着“噗”地一声,喷出一大口粘稠腥臭的黑血!
这黑血溅在光洁的瓷砖地上,竟发出“嗤嗤”的腐蚀声,眨眼间就把瓷砖蚀出无数密密麻麻、深可见底的蜂窝状孔洞,黑烟缭绕,恶臭扑鼻!
唐远山脸上的自信瞬间凝固,换成惊愕和一丝慌乱。
就在满场皆惊,众人束手无策的时候,一个穿灰色旧布长袍、身形枯瘦、像没一点重量的影子,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叶轻云的床头前。
没人看清他是啥时候、从哪儿来的。
他手里握着支饱蘸朱砂的毛笔,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低沉模糊:
“祝由科十三代传人,借北斗星君之力,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朱砂笔尖悬在叶轻云印堂穴前三寸的地方,凌空虚画,一道道血色符咒的虚影在空中凝聚,散出微弱的能量波动。
可就在最后一道符咒快完成的瞬间,那支朱砂笔突然无火自燃,炽热的火焰瞬间把笔头烧成灰烬!
更让人心底发寒的是,那些飘落的灰烬,并没四散,而是在落地之前,像被股无形的力量操控着,在地上拼凑出一个扭曲、狰狞、充满怨毒之气的鬼脸图案!
灰袍人身体剧震,猛地后退一步,空洞的眼神里第一次露出骇然之色,他死死盯着地上的灰烬鬼脸,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
“好……好可怕的寒髓蛊!不是药石能医,不是符法能镇!”
到这儿,来自现代医学、东瀛汉方、传统中医、秘传针法、唐门奇药、祝由巫医的尝试,全宣告失败!
而且一次比一次凶险,一次比一次诡异。
大厅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一种无形的恐慌在宾客间悄悄蔓延。
叶振国的脸色已经不光是凝重,更添了几分灰败和绝望。
在角落,一张并不起眼的席位上,于飞静静地坐在那儿,好像周遭的一切喧嚣、惊骇、失败都跟他无关。
他手里端着只白瓷茶杯,杯里的茶水澄碧清亮,他慢慢地品着,目光却自始至终,没离开过紫檀木榻上的叶轻云。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深得像古井,让人看不透他心里想啥。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电子提示音,直接在于飞脑子里响起:
【检测到目标(叶轻云)体内异常能量活性持续增强,生命体征指数呈波动性下降趋势,生命力流失速度加快。初步判断为某种高活性生物能量寄生体(暂命名:蛊)所致。建议:暂不介入,持续观察能量源头及运行模式,收集更多数据。】
于飞心里默然。
他不是冷血的人,可小环的建议符合他现在的判断。
贸然出手,要是不能根除,反而可能打草惊蛇,甚至引发更剧烈的反冲。
一阵淡淡的、清雅的香风悄没声地近了。
温家的大小姐温婉仪,不知啥时候竟端着酒杯,坐到了于飞旁边的空位上。
她今天穿了身剪裁合体的月白色连衣裙,气质温婉高雅,像空谷幽兰。
可这会儿,她那双清澈的美眸里,却闪着一丝跟平日高冷形象不符的好奇和探究。
她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于医生,苏砚心那怪病,据说连国手都没办法,却被你妙手回春。现在叶公子危在旦夕,群医束手,你为啥……还按兵不动?”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楚地传进于飞耳朵里。
显然,于飞治好苏砚心的事,虽然尽量低调,还是引起了一些有心人的注意,尤其是像温婉仪这样背景深、消息灵通的人物。
于飞放下手里的茶杯,白瓷杯底碰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嗒”一声。
他的目光依旧停在叶轻云身上,淡淡道:“他们诊断的,从各自的角度看,都没错。寒毒入髓,经络冻结,邪气盘踞……症状都说得通。”
温婉仪微微一怔,秀眉轻蹙:“都没错?那为啥……”
于飞终于转过头,看了温婉仪一眼,他的眼神深邃,好像能看穿表象:“但方向错了。”
“方向?”这次接话的,却是坐在另一边的李纾娴。
她也一直关注着场中的变化,自然听到了于飞和温婉仪的对话。
“这不是病。”
于飞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至少,不完全是。这是江湖手段。”
“江湖手段?”李纾娴和温婉仪同时低语,眼里都露出思索之色。
她们出身不一般,对“江湖”俩字代表的那个光怪陆离、充满奇人异事和诡异手段的世界,并非一无所知,只是没想到,叶轻云的怪疾,竟然会扯到那儿。
诊台上,叶轻云的气息好像因为接连的刺激变得更微弱了,胸膛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皮肤底下那一道道黑气却仿佛更“活跃”了,蠕动的速度加快,范围也扩大了,甚至在他口鼻间呼出的微弱气息里,都带着点点肉眼能见的白色冰晶凝结飘落。
各路名医已经没人再敢上前,纷纷退到一边,或摇头叹气,或窃窃私语,脸上写满了没办法和惊疑不定。
就在这万马齐喑、绝望气氛弥漫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