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那扇由元婴老祖亲自开启的阵法大门，世界仿佛在瞬间被切割成了两半。
身后是硝烟弥漫、满目疮痍的神宗废墟，而眼前，却是一条通往九幽地狱般的冰雪栈道。
这里没有阳光，没有声音，甚至连光线都被那肆虐的黑色罡风吞噬殆尽。这就是冰雪神宗令人闻风丧胆的禁地——思过崖。传说中，就算是金丹期修士在此待上三天，也会被吹散神魂，化作一具没有意识的行尸走肉。
龙凡拖着那双早已血肉模糊、白骨森森的腿，一步一步地在那光滑如镜的玄冰栈道上挪动。
每一步落下，都会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血脚印，随即被瞬间冻结成红色的冰晶。
“呼——呼——”
龙凡的呼吸沉重得像是一台破旧的风箱。他全身上下的骨头虽然在燃烧气血下勉强重组，但那种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骨髓里啃噬的剧痛，让他每一次肌肉的收缩都像是在受刑。
但他不敢停。
更不敢倒下。
因为他知道，在这条路的尽头，有一个人比他更痛，比他更冷，比他更需要他。
“叶瑶……坚持住……”
“我来了……”
龙凡咬着早已烂掉的嘴唇，利用疼痛来刺激自己即将涣散的意识。他手中的龙炎法剑充当了拐杖，剑尖刺入坚硬的冰面，发出“咔嚓、咔嚓”的单调声响，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百米。 两百米。 五百米。
随着高度的攀升，那种名为“万古罡风”的黑色气流愈发狂暴。它们像是有灵智一般，专门往龙凡身上的伤口里钻，试图冻结他的血液，熄灭他的生命之火。
龙凡身上的紫金龙鳞早已在之前的战斗中碎裂殆尽，此刻只能凭借着太古龙神体最原始的肉身力量硬抗。他的皮肤被割裂，鲜血刚刚渗出就被风带走，但他那一双黑金异瞳中的光芒，却随着距离的拉近，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热。
终于。
当龙凡转过最后一道弯角，一片向外突出的孤悬冰台，毫无遮挡地闯入了他的视线。
那一瞬间，龙凡的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
整个世界都在他的眼中消失了，只剩下了冰台中央，那个被四根粗大的黑色锁链死死钉在绝壁上的白色身影。
她瘦了。
瘦得让人心碎。
那件曾经在龙庭代表着无上荣耀、英姿飒爽的作战服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破烂不堪的单薄白裙。在那狂暴的黑色罡风中，这件白裙就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碎裂。
她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上面结满了厚厚的冰霜，遮住了大半张脸庞。她的四肢被那种刻满恶毒符文的“九幽锁魂钉”贯穿，黑色的血液早已流干，伤口处呈现出一种令人绝望的灰白色。
她就那样低垂着头，一动不动地挂在那里，仿佛已经死去多时。
“叶……瑶……”
龙凡张了张嘴，想要喊出那个名字，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曾在地球末世见惯了生死，曾在修真界杀人如麻的龙凡，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他扔掉了手中的法剑，不再顾及身体的剧痛，手脚并用地向着那个身影爬去。
“叶瑶！！”
这一声嘶吼，凄厉得如同杜鹃啼血，穿透了漫天的风雪，在空旷的崖壁间回荡。
冰台上，那个仿佛已经化作冰雕的身影，在这声呼唤下，指尖极其微弱地颤抖了一下。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反应。
叶瑶的意识，其实早已沉入了无尽的黑暗深渊。在那片深渊里，没有寒冷，没有痛苦，只有无边的寂静。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正在通往冥界的路上。
但这声音……
为什么这么熟悉？
为什么这么……温暖？
“是……幻觉吗？”
叶瑶艰难地，缓缓地抬起那颗仿佛有千斤重的头颅。
覆盖在睫毛上的冰霜随着她的动作簌簌落下。
她费力地睁开那双曾经清冷如月、如今却黯淡无光的眸子，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向声音的来源。
风雪中，一个血人正向她爬来。
他浑身焦黑，没有一块好肉，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内脏。他的脸已经被鲜血糊住，根本看不清五官。
但这世界上，有些人，哪怕化成了灰，你也能一眼认出他。
因为那个人的眼神。
那种充满了悔恨、心疼、疯狂以及无尽爱意的眼神。
在这个宇宙中，只有一个人会这样看她。
“龙……凡……”
叶瑶干裂发白的嘴唇微微蠕动，发出的声音微弱得连风声都盖不过。
但龙凡听到了。
他扑到了她的脚下，颤抖着伸出双手，想要触碰她，却又害怕自己身上的血污弄脏了她，害怕自己粗鲁的动作弄疼了她。
他的手悬在半空，颤抖个不停。
“是我……是我……”
“我来了……我来接你了……”
龙凡的声音哽咽着，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水，滴落在洁白的冰面上，烫出一个个小坑。
叶瑶看着近在咫尺的龙凡，看着他那副凄惨的模样，原本已经干涸的眼眶中，竟然再次涌出了滚烫的泪水。
“傻瓜……”
“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她想抬手去擦擦他的脸，可是她的手被钉着，动弹不得。
“疼吗？”她轻声问道，眼神中满是心疼，仿佛受伤的不是她，而是龙凡。
这一句话，直接击溃了龙凡最后的一丝坚强。
“不疼……我不疼……”
龙凡猛地摇头，眼泪甩飞出去。
“是你疼……都是我不好……是我来晚了……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龙凡猛地站起身，看着那些穿透她手腕脚踝的锁魂钉，眼中的悲伤瞬间化作了滔天的杀意与暴怒。
“这群畜生！！！”
“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把冰雪神宗夷为平地！！”
龙凡的手中，幽冥龙炎瞬间凝聚成刀。
“忍着点……我现在就放你下来。”
龙凡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的手稳定下来。他知道，这九幽锁魂钉与神魂相连，拔出来的瞬间会伴随着巨大的痛苦，甚至可能对神魂造成二次伤害。
但如果不拔，她的生命力会被彻底抽干。
“我不怕……”
叶瑶看着龙凡，嘴角努力扬起一抹虚弱却温柔的弧度。
“只要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动手吧。”
龙凡点了点头，眼中的金光爆闪，开启了太古龙神体最精细的“入微”状态。
“清影，辅助锁定！切断符文连接！”
“是！”
嗡！
龙凡的手术刀精准无比地切入了锁魂钉与血肉的连接处。
“起！！”
噗！
第一根锁魂钉被拔出。
“呃——”
叶瑶的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闷哼，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叶瑶！！”龙凡心疼得手都在抖。
“继续……”叶瑶咬着牙，声音颤抖却坚定，“别停……”
噗！噗！噗！
龙凡一咬牙，动作快如闪电。
剩下三根锁魂钉接连被拔出。
当最后一根钉子离体的瞬间，叶瑶就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倒了下来。
龙凡早已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她。
将那个轻得仿佛没有重量的身体，紧紧地、死死地拥入怀中。
这一刻。
思过崖的风似乎停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两个相拥的人。
龙凡紧紧抱着她，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感受着她冰冷的体温，感受着她微弱的心跳，心中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庆幸与后怕。
如果再晚来一天……不，哪怕再晚来一个时辰……
后果他根本不敢想象。
“没事了……没事了……”
龙凡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不停地喃喃自语，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我们回家……我带你回南荒……回我们的家……”
叶瑶靠在龙凡那虽然破碎却依旧宽厚温暖的胸膛上，听着那强有力的心跳声，感受着那股熟悉的、让她魂牵梦绕的气息。
三个月来，在这暗无天日的思过崖上，她受尽了折磨与屈辱。
多少次，她想过一死了之。
多少次，她在绝望中以为自己被全世界遗弃了。
但每一次，都是那个名字，那个承诺，支撑着她熬了过来。
“等我。无论你在哪里，就算是宇宙的尽头，我也一定会找到你。”
这是当初在地球时空裂缝前，他最后对她说的话。
他做到了。
他真的跨越了星河，跨越了生死，来到了她面前。
“龙凡……”
叶瑶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龙凡那布满伤痕的后背，眼泪无声地滑落。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以为……你要丢下我了……”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在这个怀抱里彻底卸下。她不再是那个冷傲的冰雪圣女，也不再是那个铁血的女武神。
此刻的她，只是一个受了委屈、终于等到爱人归来的小女人。
她在龙凡怀里放声大哭。
哭出了这三个月的委屈，哭出了这三个月的恐惧。
那哭声，在这寂寥的冰崖上回荡，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龙凡紧紧抱着她，任由她的眼泪打湿自己的胸膛。
他的心在滴血。
“不会的……永远不会……”
龙凡抬起头，捧起她那张消瘦苍白的脸庞，看着她那双依旧含泪的眼睛。
他低下头，轻轻吻去了她眼角的泪水。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从今往后，我绝不会再让你离开我半步。”
“谁若是想动你，除非踏过我的尸体。”
“这是命令，也是誓言。”
叶瑶看着近在咫尺的龙凡，看着他眼中那燃烧的火焰，破涕为笑。
虽然笑容很虚弱，却美得惊心动魄。
“遵命……我的指挥官。”
她轻轻靠回龙凡的怀里，那颗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了。
哪怕周围依然是万古罡风，哪怕身处敌营腹地。
但只要在这个怀抱里，就是最安全的港湾。
“咳咳……”
龙凡突然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一口鲜血没忍住，从嘴角溢出。之前强行压制的伤势，在情绪剧烈波动下终于爆发了。
“龙凡！你怎么了？！”
叶瑶大惊失色，想要查看他的伤势。
“没事……死不了……”
龙凡强行咽下口中的腥甜，擦了擦嘴角，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
“就是刚才跟那个老头打了一架，活动了一下筋骨，有点累了。”
“那个老头……是冷无极？”叶瑶震惊地看着龙凡，“你是说……你跟元婴老祖交手了？为了救我？”
她太清楚冰雪神宗的实力了。元婴大能，那是何等恐怖的存在。龙凡不过才……
她神识一扫，发现龙凡虽然气息虚弱，但境界竟然已经是筑基后期，而且肉身强横得不可思议。
“嗯，打了个赌。”
龙凡轻描淡写地说道，“接了他三掌，赢了。”
虽然他说得轻松，但叶瑶看着他那扭曲的胸骨和满身的伤痕，哪里还能不明白其中的凶险？
这简直是在鬼门关上走了三遭啊！
“傻瓜……”
叶瑶紧紧握住龙凡的手，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值得吗？”
为了一个她，得罪了整个北域霸主，拼上了自己的性命。
“你是我的命。”
龙凡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你说值不值得？”
叶瑶愣住了。
随即，她把头深深地埋进龙凡的怀里，泣不成声。
这辈子，有这就够了。
……
“好了，此地不宜久留。”
龙凡深吸一口气，感受到体内力量正在快速流失。那支“龙血再生剂”的药效快过了，接下来就是虚弱期。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我们走。”
龙凡想要抱起叶瑶。
“等一下。”
叶瑶突然按住了龙凡的手。
她转过头，看向那面困了她三个月的绝壁冰墙。
在那冰墙之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那不是功法，也不是怨言。
那是她用指甲，一笔一划刻下的名字。
全都是——“龙凡”。
成千上万个“龙凡”。
每一个名字，都带着血迹，带着思念。
龙凡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当看到那满墙的名字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眼眶瞬间红得吓人。
“叶瑶……”
“我想带走它。”
叶瑶轻声说道。
“这是我这三个月的记忆。我想留着，提醒自己，以后无论遇到什么，都不要放弃希望。”
“好。”
龙凡没有任何犹豫。
他缓缓站起身，抽出背后的龙炎法剑。
虽然此时他已经虚弱不堪，但他还是调动了体内最后的一丝灵力。
“斩！！”
剑光闪过。
那块刻满了名字的巨大玄冰，被整齐地切割下来。
龙凡手一挥，将其收入储物戒中。
“带走了。”
“我们的一切，都带走了。”
龙凡弯下腰，用最温柔的姿势，将叶瑶打横抱起。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嗡——
天空中，云层散开。
一束温暖而明亮的牵引光束，如同通往天堂的阶梯，从九天之上投射而下，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其中。
“龙主，医疗舱已准备就绪！热烈欢迎女主人回家！”
博士那有些聒噪但此刻听起来格外亲切的声音，在通讯器中响起。
龙凡抬起头，看着那艘悬浮在头顶的星际战舰，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叶瑶，你看。”
“那是我们的船。”
“也是我们在这个世界的新起点。”
叶瑶靠在龙凡怀里，看着那充满科技感的战舰，眼中满是惊讶与怀念。
“龙庭……真的重建了吗？”
“嗯。不仅重建了，还会比以前更强。”
龙凡抱着她，在那光束的牵引下，缓缓升空。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子，轻声说道：
“睡吧。”
“等你醒来，我们就在家了。”
叶瑶点了点头，在那温暖的怀抱中，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风雪依旧在吹。
但这思过崖的寒冷，再也无法侵蚀两颗紧紧相依的心。
这一日。
龙凡血染天寒峰，三掌败元婴，于万古罡风中，抱得美人归。
这一段传奇，注定将随着北域的风雪，流传千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