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排练的短暂间隙时，阳菜刻意地观察着东海。
他看起来与平日并无二致，衣着整齐，步履平稳。
向她们点头示意时眼神依旧冷静清醒。
可惜，她终究没敢，也没能找到合适的时机，去直视他的眼睛，去确认那眼睛深处是不是有熬夜后红血丝。
他总是这样。
从不主动提及自己付出了多少额外的时间和精力，从不抱怨突然增加的工作量或被打乱的计划，更不会用“看我多辛苦都是为了你们”这样的话来邀功或着施加压力。
他只是像一个可靠的舵手，在所有人都还未意识到风暴可能从哪个方向袭来时，就已经凭借丰富的经验和敏锐的直觉，提前调整好了航向。
默默地将她们这艘小船，带离了颠簸的浪区，驶入更有希望的海域。
而她们，只需安心地待在甲板上，继续练习，继续歌唱，朝着他指引的星光所在，前进就好。
就像今天。
一轮的合奏练习后，东海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指出大家的问题。
他走到练习室中央，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黑色文件夹。
气氛随着他这个动作，自然而然地安静下来。
“今天开始，除了继续巩固联动曲，我们要加入新的练习内容了。”
羊宫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
新歌！
永远是乐队最令人心跳加速的词汇。
东海的目光扫过五张瞬间写满期待的脸，继续说道：“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会陆续把为下一阶段准备的新歌交给你们。总共四首。”
“哇！四首！” 羊宫忍不住小声欢呼。
“但是，”东海话锋一转，“我不会一次性把所有的谱子都丢给你们。那样除了增加不必要的压力，没有好处。”
他抽出文件夹里的第一份活页，纸张发出清脆的声响。
“从今天开始，我会用几天时间，每天重点讲解一首。从创作背景、核心概念，到编曲思路、每一声部的角色，以及我希望你们最终呈现出的整体感觉。”
“等你们对这一首有了比较清晰的理解和初步的练习方向后，再进入下一首。”
在东海示意可以传阅第一份资料的瞬间，羊宫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就伸长了手臂。
当那份活页纸落到她手中时，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最顶端的歌名上。
《诗超绊》
三个熟悉的汉字映入眼帘的刹那，羊宫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是它！
那首之前惊鸿一瞥就让她念念不忘的诗！
现在即将由她们MyGO来演唱的下一首歌！
羊宫看着，不，可以说是贪婪地吞噬着纸张上的每一个字。
指尖抚过歌名，抚过那些她早已在心中默念过无数遍的词语。
想象着它们被赋予旋律，被她的声音诠释，被伙伴们的乐器烘托，将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仅仅是想象，就让她激动得几乎要战栗。
她终于忍不住，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眼睛里因为激动开始蓄起一点水珠：
“这首！这首《诗超绊》！我……我好喜欢！超级、无敌、爆炸喜欢！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开始练？我现在就想听旋律！我想唱！我……”
她语无伦次，恨不得立刻就把歌词印在脑子里，把旋律刻在声带上。
东海看着她几乎要原地蹦起来的模样，只是抬了下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这就是今天要讲解的第一首。”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仿佛没看到她眼里快要烧起来的火焰，“别急，先把歌词看完，理解它想说什么。旋律和整体的感觉，我会慢慢放给你们听。”
羊宫用力点头，像小鸡啄米。
她强迫自己深呼吸，重新将滚烫的视线投回手中的纸张上。
这一次，她努力按捺住立刻想要放声吟唱的冲动，试图更深入地去触摸那些文字背后的情感与画面。
排练室里的光线似乎变得更加柔和，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仿佛随着她心中激昂的旋律开始无声旋转。
其他成员也围了过来，好奇地看着她手中那份被珍而重之捧着的歌词，开始低声讨论。
鼓子第一个好奇地凑了过来，下巴几乎要搁在羊宫的肩膀上。
“《诗超绊》？这名字有点古典又现代的感觉？”鼓子眯着眼，试图看清纸上的字，“讲什么的？快念念看！”
“等等，鼓子，你压到我了……”羊宫感受着背上传来的压力，笑着躲了躲，但脸上的兴奋藏不住。
她清了清嗓子，轻声读出了开头的几句：
“一直以来 我都难以理解
寻求不到正解和普通的定义
世界对我而言 一直都很遥远
那所在之处于我而言难以触及”
“哇……” 鼓子听完，直起身，摸了摸下巴，“这个开头……很有意境啊。东海先生写词越来越厉害了。”
“不是‘写词厉害’那么简单，” 一直站在斜后方的小凛突然开口，“这个切入点很巧妙。是和《栞》的歌词同出一脉的吧，这种概念很凝练呢。”
小凛难得进行自己的分析，而且听起来相当认真。
蜜柑眨眨眼，说：“欸——被小凛这么一说，感觉确实是这样呢！”
不过阳菜更关心歌词与音乐结合的可能性，说：
“歌词的韵律感很强，尤其这几句，起伏很明显。谱曲的话，这里的旋律线可能会做得比较悠长，来配合这种朦胧感吧？”
同为吉他手，小凛附和道：
“对对！我也觉得这里旋律应该要空灵一点，但底下又要有力量托着！”
她看向鼓子。
鼓子立刻会意，双手模仿鼓棒，在空气中敲了一个从轻到重、带着渐强滚奏的节奏：
“明白！这里进入的节奏不能太突兀，要像从水里慢慢浮起来的感觉，然后镲片和吉他一起进来，砰！一下把情绪打开！”
羊宫看着伙伴们你一言我一语，眼睛越来越亮。
这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兴奋了，而是变成了五个人共同的创造。
“——看来这段时间的乐队活动，都培育了你们对曲子的想法啊。”
东海的声音插了进来，传入每个人耳中，瞬间将有些发散和激昂的讨论声压了下去。
“这是好事。不再是拿到谱子就埋头猛练，或者只关心自己的部分。开始尝试理解歌曲背后的东西，思考词曲结合的可能，这是从演奏者向诠释者，甚至向着创作者迈进的重要一步。”
他没有夸张的赞扬，却让刚刚还热烈讨论的女孩们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心底涌起一股被认可的振奋。
东海的目光在她们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微微抬了下手，说：
“都安静一下。”
并不严厉，但大家都知道要进入下一环节了。
练习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她们知道，闲聊和感性发散的时间结束了。
接下来，是制作人东海的时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