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阳菜一直把那场心血来潮的街头路演看作是个人的淬炼。
那是她心底涌动着不甘而进行的一次莽撞的尝试。
不甘于只做乐队中按部就班的一环，不甘于永远被动等待东海的指令和安排。
是她想向自己，更是想向那个总是站在更高处审视着她们的东海证明，她不止能弹好他写的谱子，她也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表达，甚至能独当一面。
虽然那晚被东海和羊宫撞个正着后，所谓的秘密已然曝光。
但那份源于自我证明的满足感，以及后续在工作室里被认真对待自己的想法的成就感，依然让她觉得，那是一次有价值的任性。
直到此刻。
阳菜重新审视着那个视频。
视频标题上赫然写着：【爆了！MyGO乐队吉他手惊现街头，不插电版《迷星叫》首演！】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从《迷星叫》的第一声前奏在那个公园响起的那一刻起。
不，是从她第一次站上MyGO的舞台时，她就不再仅仅是那个可以随性而为的“高中生阳菜”了。
在那些路人眼中，在那些真金白银支持她们的粉丝眼中，她就是MyGO的一份子。
她的每一次行动，都被默认为乐队的集体决策。
她那自我感动式的任性在粉丝看来，变成了乐队对支持者的一种冷落，一种傲慢的区别对待。
“对不起，阳菜……我不该给你看这个的。”
羊宫敏锐地察觉到了阳菜情绪的变化，手忙脚乱地想要锁掉屏幕。
“不，给我看。”
阳菜按住了羊宫的手。
她死死地盯着那条关于“FC会员意义何在”的评论。
她想起那天晚上，自己还沾沾自喜于东海的肯定，沉溺于自己提出的改编思路被采纳的喜悦中。
可现在她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事实，那场演出的成功，很大一部分是建立在MyGO这个名字带来的光环之上。
如果没有乐队积攒的名气，会有那么多人驻足吗？
如果没有粉丝的期待，这段视频会有热度吗？
她不仅仅是“阳菜”。
她首先是“MyGO的吉他手阳菜”。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之前有些混沌的自我世界。
事务所的门在这时传来一些响动。
是东海。
他身后跟着穿着制服的小凛。
小凛刚放学，看起来一副电量耗尽的模样。
阳菜下意识地松开了按着羊宫的手，迅速坐正。
她面前的习题还是刚才那一页，但她的眼神却无法再集中在上面。
东海推门进来，语气平稳地打了个招呼：“都在啊……阳菜在补作业？身体刚好，别太勉强。其他人练习得怎么样？”
小凛把通勤包甩到沙发上，整个人陷进软垫里，长长舒了口气。
然后她才想起来，在包里窸窸窣窣地翻找起手机。
羊宫看着东海，又看了看低头不语的阳菜，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叫住了东海：“那个……”
小凛刚从包里翻出手机，听到羊宫的声音有些疑惑地抬起头，视线在羊宫和阳菜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东海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们：“怎么了？”
阳菜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拉羊宫的手，试图阻止。
那是她骄傲的自尊心在作祟。
她不想让东海看到她因为粉丝的几句恶评就动摇成这副样子。
但东海已经看了过来。
阳菜去拉羊宫的手在半空僵住，随即生硬地转了个弯，抓起桌上的圆珠笔，快速地在指间转了一圈，用这个小动作来掩盖尴尬。
东海好像被糊弄过去了。
他的眼睛在阳菜的脸上停了两秒，随后又看向一脸纠结的羊宫，重复地问：“怎么了？？”
羊宫咬了咬牙，像是替阳菜抱不平似的脱口而出：“有恶评……关于阳菜那天路演的。”
“恶评？”小凛刷着手机的手都停了，眉头皱了起来，“你不是回来说那天弹得很好。为什么会有恶评？”
阳菜低着头，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站在聚光灯下。
东海听完，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产生一丝波动：
“有恶评就有恶评，不去看就是了。”
“粉丝们愿意用真金白银来支持我们，这本身就是一种情感投资。”
“既然投了钱，他们自然就有权利输出一些情绪价值——无论是赞美，还是不满。是我们职业生涯里必然要承担的成本。”
“如果看得难受了，就不看。”
“但如果因为这些声音就影响了你们的练习节奏，那是做不到职业化的表现。要是做不到无视干扰……”
他摸了摸下巴，突然大手一挥，原本平稳的语调陡然拔高。
“那就去练习！既然精力多到要去翻评论区，那就说明今天的练习强度还不够。正好，我准备检验一下你们这几天的练习成果，到了该录制专辑的时间了。”
东海这个转移话题的方法立竿见影。
羊宫是个单细胞生物，听到“录制”这个词，刚才那点担忧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腾地一下站起来，眼睛闪闪发光地凑到东海身边：“录制？是要录新专辑的歌吗？剩下的歌都写完了吗？我们是不是要加练啊？新歌的谱子呢？”
连珠炮似的问题让房间里的压抑气氛瞬间瓦解。
东海耐心地一个个解答着羊宫的疑问，然后开始说着他对之后的日子的安排。
“专辑的歌曲已经在收尾阶段了。不过在那之前，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需要同步推进。”东海敲了敲桌子，示意大家注意力集中，“番剧《恋爱旋律》的宣传期要开始了。”
羊宫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问：“《恋爱旋律》？不是说四月季度才开播吗？现在才二月下旬呀。”
这时小凛举起了手机，屏幕上正是该番剧的官方推特界面：“这个我知道。官方今天发了预热计划，男女主角的声优已经开始发布宣传视频了，热度很高。”
东海点了点头接话道：“没错。制作方那边昨天通知了我，希望我们乐队能进行协同宣传。毕竟联动曲是我们负责的，官方想让粉丝在开播前就对音乐产生记忆点。”
“那我们需要做什么？”
阳菜终于抬起了头。
她眼中的阴霾被一种新的挑战感所取代。
虽然恶评带来的余震仍在，但在东海抛出的工作面前，那些矫情的情绪不得不退居二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