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
不知过了多久，阳菜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哀鸣，额头几乎要抵到冰凉的台面上了。
指尖因为长时间保持按压琴弦而有些痛，眼睛也有些干涩。
和她之前幻想中可能弥漫的粉色旖旎氛围截然不同。
此刻充斥在她眼前的，是完全黑白分明的曲谱界面、密密麻麻的音符、错综复杂的音频波形，以及东海一条条的修改意见。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她最初的预期。
原本，她以为所谓的完善整理，大概就是东海肯定她的整体改编思路。
然后两人对着录音稍微讨论一下，调整几个细节，或许在过程中他还会随口夸她几句“有想法”。
那会是一个轻松的一天收尾。
然而，东海显然是认真了。
非常认真。
他似乎对这个不插电改编版本产生了真正的兴趣，不仅仅是想记录下来，而是想将其打磨成一个可以放在正式演出中使用的编曲。
这样一来，阳菜之前完全凭借现场感觉和一腔激情即兴挥洒出来的版本就显得过于粗糙了。
更难的是，阳菜需要把自己在演出时那些感觉对了就信手弹出的即兴部分，一点一点地从混沌的记忆和录音中扒谱还原出来，赋予它们明确的乐谱形态。
天知道她在情绪完全上头闭眼沉浸在演奏中的时候，右手扫弦具体的力量变化曲线是怎样的？
左手在某个和弦转换间隙下意识加入的那个短促装饰音，到底是哪个音高？
还有那段间奏里自由发挥的旋律线，到底具体是怎么弹的？
现在，她要反复聆听自己的录音，一小节一小节地暂停、回放、尝试、修正，试图复刻出那一刻的灵光。
我当时到底怎么弹的？！
阳菜陷入自我怀疑。
而在她耗费了不知多少脑细胞，好不容易还原出一段自以为完美的即兴后，东海会沉默地听完，说：
“这里的想法不错，但结构有点散，保留动机，后面的模进，不要。”
这种感觉……真的很难以言喻。
有那么几个瞬间，看着自己珍视的乐句段落被如此干脆地删减，阳菜心里会闪过一丝的不甘。
但是，她很快就没有余裕去细细品味这份不甘了。
因为她整个人，已经被彻底卷入了一场由东海主导的创作洪流中。
东海的思路清晰又迅速，要求又高，她必须全神贯注才能跟上。
头脑在高强度的专注工作下变得有些昏沉发涨，根本来不及为那些被舍弃的乐句感到惋惜。
不过……
当又一次被要求反复听自己的演奏以确定细节时，阳菜戴上了监听耳机。
高保真的耳机里，清晰地回放着不久前街头那个版本的《迷星叫》。
她的吉他声，琴弦振动的质感、箱体的共鸣、指尖摩擦的细微噪音……
她随着演奏不自觉变化的呼吸声，换气时的气流……
全都无比真实地重现。
而这段录音，此刻正保存在东海的电脑里，存在于他专门为这个项目新建的音频工程文件中。
他刚才还特意备份了一份。
一种奇异的感觉取代了疲惫。
自己的工作成果，自己的音乐时刻，自己的声音……
就这样被郑重地收录在了他的工作领域里。
以后每次打开这个工程，他都会听到她的演奏，看到她的名字挂在轨道上。
这种的感觉，带来了一种远超过口头夸奖的满足感。
阳菜偷偷抬眼，看向正在对照修改后的谱子的东海。
现在是修改节奏吉他的部分，羊宫拿着木吉他在按照他的指示在试弹。
阳菜轻轻呼出一口气，重新埋下头，戴紧耳机，更加专注地投入到下一个需要考古的即兴小节中去。
时间在试错、讨论、修改、再试中悄然流逝。
“好，这个地方的配合差不多可以了。我大概理顺了，阳菜，按这个谱子再弹一遍我录下来。”
东海打印了一张谱子递给阳菜。
阳菜接过来，上面是东海将她那段凌乱的即兴梳理后的结果。
那些闪光的动机被突出。
结构和指法都清晰了很多。
她试着弹了一遍，果然，旋律流畅而富有表现力。
“哇，这样好听多了！”羊宫在一旁赞叹。
阳菜心里那一点点因为“自己创造的东西被修改”而产生的不甘，在此刻彻底消散了。
她不得不承认，经过东海的提炼，这个不插电改编版本确实比她自己街头即兴的那个要完整得多。
这是一种提升，而非抹杀。
“差不多了，今天先到这里。”东海保存了工程文件，看了看时间，“不插电版本的框架基本搭起来了，细节以后慢慢磨。”
“是！”两人异口同声地应道。
收拾器材的时候，阳菜的心情已经和刚刚回到事务所时截然不同。
疲惫依然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温暖的联结感。
她、羊宫、东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一起努力着。
羊宫把吉他放回自己的琴包，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说：
“啊——虽然有点累，但是好开心！以后乐队是不是也能有不插电环节了？”
“看情况。先把这首做好。走吧，送你们回去。”
回去的路上，阳菜没有再纠结座位的问题。
她很自然地跟着羊宫坐进了后排。
两个女孩凑在一起，还在小声讨论着刚才编曲的细节，时而模拟一下吉他指法，时而哼唱两句。
阳菜偶尔抬头，从前排座椅的缝隙间，能看到东海专注开车的侧影。
她低下头，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琴弦的触感，耳朵里似乎还回响着羊宫的扫弦声和东海的指导。
今晚，没有独处，没有暧昧，有的只是汗水和音符交织的创作过程。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又想起自己那没出息的烧红的脸。
现在想想。
真是太丢人了。
幸好在公园里的灯光不算太亮。
希望他没有看得太清楚。
但如果注意到了他会怎么想？
这个念头让她的脸颊又隐隐发热起来。
她赶紧摇摇头，把脸转向车窗。
让冰凉的玻璃贴住发烫的额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