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瑞亭临水而建,四角飞檐,周围奇石环绕,花木扶疏,景致极佳。
沈安安带着采莲走近时,远远便看见亭中那抹明黄色的身影正背对着她,负手而立,望着亭外碧波荡漾的池水。
两名内侍垂手恭立在亭外台阶下。
她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加快了几分,深吸一口气,稳步上前。
“臣妾参见陛下。”她在亭外停下,屈膝行礼,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卫褚闻声转过身来。
今日他未着朝服,只穿了一身明黄色的常服,玉冠束发,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凛然威仪,多了几分清贵儒雅。
日光透过竹帘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衬得他面容愈发俊美无俦。
他的目光落在沈安安身上,依旧是那般平静的打量,但似乎比上次在水榭边更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起来吧。”他声音清淡,“过来坐。”
“谢陛下。”沈安安依言起身,低眉顺眼地走进亭中,在早已摆好的棋枰对面的绣墩上小心翼翼坐下,姿态恭谨。
石制的棋枰上,黑白两盒云子静静摆放。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属于他的龙涎香,与她身上清幽的兰草气息若有若无地交织。
“听闻你近日在学棋?”卫褚在她对面坐下,随手打开盛着黑子的棋盒,骨节分明的手指拈起一颗温润的黑子,随意地把玩着。
“回陛下,臣妾愚钝,只是闲来无事,胡乱看些棋谱,尚未窥得门径。”
沈安安实话实说,不敢有丝毫托大。在皇帝面前班门弄斧,后果不堪设想。
卫褚不置可否,将指尖的黑子“哒”一声轻轻落在棋盘右上角星位。
“执白吧。”他淡淡道,算是开了局。
沈安安心里一紧。
她伸出微微有些发颤的手,从白子盒中取出一颗,依着刚学的基础知识,谨慎地落在了己方右下角星位。
【叮——临时任务‘坚持五十手不败’已开始计数。当前手数:1。】
系统的提示音让她稍微定了定神。
卫褚落子很快,几乎不假思索,第二手黑棋直接挂角,姿态从容,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掌控感。
沈安安则每一步都思考良久,努力回忆着脑海中那些基础的定式和布局原则,小心翼翼地应对。
起初十几手,卫褚似乎并未发力,只是寻常布局,沈安安凭借着系统灌输的基础知识和这两天恶补的简单棋谱,倒也勉强能跟上,棋盘上局势看似平稳。
但很快,卫褚的落子开始展现出攻击性。
他的棋风并不凌厉逼人,却如深海潜流,于不经意间设下陷阱,悄然收紧包围圈。
沈安安只觉得压力骤增,她那点可怜的棋力在对方看似随意的落子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不过片刻,她的一块白棋就陷入了岌岌可危的境地,气息被黑棋紧紧缠住,做眼的空间被不断压缩。
沈安安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捏着白子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
她死死盯着棋盘,试图找出突围的方法,但以她目前的水平,看到的几乎全是死路。
【当前手数:27。请宿主坚持。】系统冷冰冰地提示。
才二十七手!她就要溃不成军了吗?
卫褚端起旁边内侍奉上的茶,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目光掠过对面女子紧绷的侧脸和微微蹙起的秀眉。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紧张和吃力,每一步都走得如此艰难,如同在泥沼中跋涉。
与他对弈过的国手、勋贵,无一不是气定神闲,运筹帷幄,何曾见过这般如临大敌、绞尽脑汁的模样?
有点……可怜。
他放下茶盏,并未催促。
沈安安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了,再拖下去只会更难看。
她心一横,选择了一个看似能延一口气,实则破绽更大的位置落子。
果然,卫褚几乎在她落子的瞬间,便拈起一颗黑子,“啪”地一声,精准地点在了白棋眼位的要害之处!
完了!沈安安心里哀嚎一声,这块棋彻底死了!
【当前手数:29。白棋大龙已死,任务失败风险极高。】系统发出警告。
沈安安看着棋盘上那片几乎被提干净的白子,脸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也输得太快、太惨了!
“陛、陛下棋艺高超,臣妾……臣妾认输。”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难堪的羞窘。
卫褚看着那颗被她紧紧捏在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白子,又抬眸看了看她绯红的耳根和几乎要埋到胸口的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棋力确实浅了些。”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也没说更重的话,“布局过于保守,中盘计算不足,需多加练习。”
“是,臣妾谨记陛下教诲。”沈安安声如蚊蚋,头垂得更低了。
【叮——临时任务‘坚持五十手不败’失败。无惩罚。】
系统的提示让沈安安松了口气,但失败的感觉依旧糟糕。
就在她以为这场酷刑般的对弈终于结束时,却听卫褚又道:“收拾一下,重新开始。”
沈安安猛地抬头,愕然地看着他。
还要下?她都被杀得片甲不留了!
卫褚却已自顾自地将棋盘上的棋子分别捡回棋盒,动作不疾不徐。
“方才朕执黑先手,此番让你三子,执黑先行。”他重新摆好空盘,示意她落子。
“谢、谢陛下。”她讷讷地道,依言在星位上放下三颗黑子。
这一次,卫褚的落子明显慢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般攻势凌厉,反而更像是在引导。
他时常会在她犹豫不决时,落下一个看似平常、实则给她留下喘息和思考空间的子。
有时,他会突然开口,点出她刚才那一步的疏漏之处,或者提示她某个局部可以如何应对。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讲解般的冷静,却字字珠玑,让沈安安有种茅塞顿开之感。
许多她之前看棋谱时懵懵懂懂的地方,经他寥寥数语点拨,竟豁然开朗。
她渐渐忘记了紧张和难堪,全身心沉浸在了棋局之中,努力消化着他每一句提点,尝试着运用他指点的方法去思考、落子。
棋盘上不再是单方面的屠杀,虽然她依旧处于绝对的下风,但至少能勉强支撑,偶尔还能在他刻意留出的破绽中,抢到一小块实地。
不知不觉,两人竟下了近百手。
直到苏盛悄无声息地走近,低声禀报:“陛下,兵部尚书李大人已在养心殿外候着了。”
卫褚拈着棋子的手一顿,看了一眼棋局,已是胜负分明。他随手将棋子丢回棋盒。
“今日便到此为止。”他站起身。
沈安安也连忙起身,恭送圣驾。这一次,她的心情与来时截然不同,虽然依旧输了棋,却有种受益匪浅的感觉。
“你这棋艺……”卫褚走到亭口,脚步微顿,侧首看了她一眼。
日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还需勤加练习。这副棋,便赏你了。”
说完,他便带着内侍,转身离去,明黄色的衣角很快消失在花木深处。
沈安安呆立在亭中,看着石桌上那副质地上乘的云子棋盘,半晌没回过神来。
皇帝……赏了她一副棋?还……指导了她棋艺?
【叮——目标人物‘卫褚’对宿主好感度+10。当前好感度:26。】
【叮——检测到宿主获得目标人物亲自指导,触发特殊奖励:积分200点,‘棋艺基础巩固’(小幅提升宿主围棋基础水平)。当前总积分:445点。】
沈安安缓缓坐回绣墩,手指轻轻拂过冰凉光滑的云子,心绪如同亭外被风吹皱的池水,涟漪阵阵。
他方才离去时那一眼,平静无波,却又仿佛带着某种难以捉摸的深意。
“小主?”采莲小心翼翼地走进亭中,脸上带着压抑的兴奋和询问。
沈安安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轻声道:“收拾一下,我们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沈安安沉默了许多。
她在反复回想对弈时的每一个细节,皇帝说的每一句话,落的每一个子。
他并非外界传闻那般不近人情,至少……在对弈指导时,他展现出了足够的耐心和……一种居于绝对高位者的、漫不经心的宽容。
她低头,看着自己依旧有些微微颤抖的指尖,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捏住云子时,感受到的、来自对面那个男人的、无形的压力与……温度。
“采莲,”她忽然轻声开口,“回去后,把那本《围棋入门十讲》再找出来给我。”
“是,小主。”采莲恭声应道。
而此时的听雪轩内,谢明嫣刚刚听完宫人的禀报,手中的玉梳“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
“沈、安、安!”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美艳的脸上布满寒霜,眼底是汹涌的怒火和嫉恨。
“好,很好!我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她猛地将断梳砸在地上,对着璎珞厉声道:“去!把前几日安阳长公主府送来的那匹‘霞光锦’找出来!本小主要裁制新衣!”
她绝不能,被那个出身低微的沈安安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