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六,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是个极好的出行日子。
寅时三刻,天色尚是靛青,皇城内外却已灯火通明,人声隐隐。
宫人们悄无声息却高效地做着最后的准备,车马仪仗在宫门外排列整齐,肃穆无声。
椒房殿内,沈安安早已起身。
采莲和采荷仔细检查着最后的行李,尤其是沈安安贴身的那个妆奁。
“娘娘,都妥当了。”采莲低声道,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她虽不知具体,但能感觉到娘娘近来的心事重重。
沈安安点了点头,目光投向殿外渐亮的天光。
孩子们已被乳母们妥当安排,大的三个因年纪尚小,此次并未随行,留在宫中由可靠嬷嬷照看,四个小的更是离不开人。
昨日告别时,明玥哭成了泪人儿,明璋虽强忍着,眼圈也是红的,连明璨都抱着她的腿不肯松手,最后还是卫褚亲自哄了许久,又许诺带江南最好的玩具回来,才勉强劝住。
想到孩子们泪眼婆娑的小脸,沈安安心头便是一阵酸涩。
“走吧。”她深吸一口气,扶着采莲的手,缓步走出殿门。
卫褚已在殿外等候。
他今日亦是一身便于骑乘的玄色常服,外罩石青色绣金龙纹披风,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如松,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英挺。
见沈安安出来,他立刻上前,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触手微凉,眉头便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手怎么这么凉?”他将她的手拢在掌心暖着,“可是起早了,受了寒气?”
说着,另一只手已解下自己的披风,不由分说地披在她肩上,又仔细系好带子,“清晨风硬,仔细着了凉。苏盛,去将皇后那件银狐里子的斗篷取来。”
沈安安任他动作,心中暖流淌过,低声道:“臣妾不冷,陛下自己穿着吧……”
“听话。”卫褚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又将她斗篷的兜帽拉起来些,遮住鬓角,“路上时辰长,先在御辇里歇着,朕骑马在前头。”
这时,太后、宣妃、柔嫔、温玉衡等人也陆续到了。
太后气色尚好,穿着一身庄重的深紫色宫装,由宫人搀扶着。
阿史那云一身利落的胡服,神采奕奕。赵婉如依旧是温婉得体的打扮。
温玉衡穿着素雅的月白色衣裙,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苍白,但仪态依旧恭谨。
众人依序向帝后及太后行礼。卫褚略略颔首,便扶着沈安安,率先登上了那辆最为宽敞华丽的帝后御辇。
御辇内部布置得极为舒适,铺着厚厚的地毯和软垫,设有固定的茶几和书格,角落里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暖笼。
车窗挂着厚厚的锦帘,既遮光挡风,必要时亦可卷起观赏风景。
卫褚扶着沈安安在软垫上坐稳,又拿过一个鹅羽软枕垫在她腰后,仔细调整了位置,这才在她身边坐下。
苏盛送来了那件银狐斗篷,卫褚接过,展开,轻轻盖在沈安安腿上。
“还冷吗?”他低声问,握着她的一只手,放在自己掌心暖着。
沈安安摇摇头,看着他眼底的关切和细致入微的体贴,心头那点因离别和计划而产生的沉重,似乎都被这暖意冲淡了些。“有陛下在,不冷。”
卫褚这才露出笑容,对外吩咐了一声。庞大的队伍缓缓启动,驶出宫门,穿过清晨寂静的京城街道,向着南方迤逦而行。
御辇行驶得极其平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沈安安起初还有些精神,望着窗外迅速后退的街景和渐渐明亮的天空。
但孕身到底易倦,加上起得早,不多时,眼皮便有些沉重,不知不觉靠着卫褚的肩头,睡了过去。
卫褚感觉到肩上一沉,侧头看去,见她已合眼睡去,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均匀轻浅。
他放轻了动作,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又将她腿上的斗篷往上拉了拉,仔细掖好。
然后,他就这样静静坐着,任由她靠着,目光温柔地流连在她安静的睡颜上,偶尔抬眼看看窗外,或是低声吩咐外间的苏盛一些事情,声音都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她。
这一觉,沈安安睡了近一个时辰。醒来时,日头已高,阳光透过车帘缝隙洒入,在车厢内投下温暖的光斑。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靠在卫褚怀里,身上盖着斗篷,腿上还搭着他的披风。
而卫褚,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手揽着她,另一只手拿着一卷书,就着车窗透进的光线看着,神色专注。
察觉到她醒来,卫褚立刻放下书卷,低头看她:“醒了?可还困?要不要再睡会儿?”
沈安安摇摇头,坐直身子,有些不好意思:“臣妾睡了许久吧?陛下胳膊可酸了?”
“无妨。”卫褚活动了一下肩膀,笑道,“你如今身子重,多睡些是好的。”他抬手,很自然地替她理了理睡乱的鬓发,“饿不饿?朕让人备了点心,一直温着。”
说着,他从旁边固定在车壁上的小柜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食盒。
打开,里面是几样小巧的点心:晶莹剔透的虾饺,粉嫩可爱的荷花酥,还有一碗温着的冰糖炖雪梨。
“早起没用多少,这会儿该饿了。先吃点垫垫,离午膳还有些时辰。”卫褚将食盒放在两人中间的小几上,又亲自递上银箸。
沈安安确实有些饿了,尤其是看到那碟做得栩栩如生的荷花酥,想起温玉衡,心中微动,但面上不显,只含笑接过:“谢陛下。”
她小口吃着点心。虾饺鲜美,荷花酥酥脆甜香,雪梨汤清润。
卫褚自己并不怎么吃,只在一旁看着她,时不时递上茶水或帕子,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陛下怎么不吃?”沈安安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拈起一块荷花酥递到他唇边。
卫褚就着她的手吃了,点头赞道:“御膳房的手艺,还算过得去。”
他顿了顿,看着她,“不过,朕记得你之前提过,温才人做的点心,比御膳房的更精巧些?”
沈安安心中一凛,面上却只笑道:“玉衡那孩子,心思细,手也巧,做的点心确实别致。陛下若喜欢,回头让她再做些便是。”
“嗯。”卫褚应了一声,似乎只是随口一提,转而问道,“方才睡得可还安稳?御辇虽平稳,总不如宫里床榻舒服。腰可酸?腿有没有麻?”
“都很好,陛下安排得周到。”沈安安说着,也确实觉得腰背有些酸胀,不自觉地轻轻揉了揉后腰。
卫褚立刻察觉,挪开小几,坐到她身侧,伸手覆上她的后腰,力道适中地按揉起来:
“定是久坐的缘故。朕给你揉揉。下次若是累了,便躺下歇着,这御辇宽敞,无妨的。”
他手掌温热,力道恰到好处,揉在酸胀处,舒服得沈安安几乎喟叹出声。
她放松身体,靠在他身上,享受着这难得的、旅途中的温情时刻。
“陛下对臣妾太好了。”她低声呢喃。
“你是朕的妻,是朕孩子的母亲,朕不对你好,对谁好?”
卫褚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低沉而笃定,“这一路漫长,你又要受车马劳顿之苦,朕只恨不能替你受了。这些许小事,算得了什么。”
沈安安心头酸软,反手握住他放在自己腰间的手,十指相扣。“能与陛下同游江南,看看陛下治下的锦绣河山,臣妾心里……只有欢喜,不觉辛苦。”
两人便这样依偎着,低声说着话。
卫褚给她讲些南巡沿途可能见到的风物,讲他幼时随先帝南巡的趣事,偶尔也提及一些朝堂上无关紧要的琐闻。
沈安安静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气氛温馨宁静,仿佛只是一对寻常的恩爱夫妻,踏上了期盼已久的旅程。
午膳是在途中一处早已预备好的驿站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