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假山,后面是一小片被山石和树木环绕的隐蔽空地,只闻蝉鸣,不见人影。
她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
约定的西时三刻将至,日头已经偏西,光线被高大的树木和假山遮挡,这里显得格外昏暗寂静。
忽然,假山一侧的阴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沈安安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普通宫女服饰、低着头的身影,从阴影里慢慢走了出来。那人走到近前,才抬起头——正是顾晚晴!
她此刻穿着一身浅碧色的宫女常服,头发梳成简单的双丫髻,脸上未施粉黛,肤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旧明亮锐利,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上下打量着沈安安。
“皇后娘娘金安。”顾晚晴学着宫女的样子福了一福,动作却带着几分随意,语气更是听不出多少恭敬,反而有种“你终于来了”的了然。
沈安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低声道:“你……你怎么进来的?”还打扮成这样?
顾晚晴耸耸肩,走近几步,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入耳:“皇宫戒备森严,但也不是铁板一块。奇珍阁这些年,别的没有,就是门路多,银子也多。”
她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弄套宫女衣服,找个由头顶个缺,混进来半天,不难。难的是找到这么个合适说话的地儿,还得等着您这位大忙人有空散步过来。”
她语速很快,带着惯有的调侃,但眼神却认真打量着沈安安的气色和已然显怀的腹部:“气色还行,就是眼神里有事,睡不着觉?”
沈安安没理会她的调侃,直接切入正题:
“时间不多,长话短说。你信中所提安置之策,具体如何操作?风险几何?晋王与温玉衡那边,你又如何安排?李代桃僵与死遁,说来轻巧,做起来谈何容易!”
顾晚晴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正色道:“就知道你要问这些。我既然来了,自然是有了些眉目。”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无人,语速加快:
“安置之策,分三步。第一步,筛选与铺垫。通过你这边,以及我安排的人,暗中观察、接触,确定哪些人有意愿,哪些人有可能被说服,哪些人必须留下或难以处理。”
“同时,在京郊、江南、蜀中等地,我已开始物色和布置合适的女子工坊、善堂、田庄。钱、地、人,我出大头,但你这边,需要以皇家或慈善的名义,给予一定背书,减少外界阻力。”
“第二步,技能传授与心理建设。对那些愿意离开的,需在离宫前,以各种名义,让她们掌握一两项足以谋生的技艺,或者至少,让她们对自己出宫后的生活有基本的认知和准备,不至于出去后两眼一抹黑,瞬间崩溃。这部分,我会派人以教习嬷嬷、杂役等身份入宫协助,但需要你创造机会和掩护。”
“第三步,离宫与安置。这是最险的一步。需要精心策划离宫的理由、时机、路线,以及出宫后的接应、身份转换、安置落户。每一条线都不能出错。尤其是涉及位份稍高、或有家族关注的妃嫔,更需谨慎。”
她顿了顿,看着沈安安:“风险当然有,而且不小。最大的风险是泄密。一旦计划泄露,你我,参与计划的妃嫔,我手下的人,甚至可能牵连晋王,都难以幸免。所以,知情者必须控制在最小范围,每一个环节都要有备用方案和紧急应对措施。”
沈安安听得心头发紧,但顾晚晴条理清晰的阐述,又让她看到了一线希望。“你……有把握吗?”她问,声音有些干涩。
顾晚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自信,也有一丝无奈:
“这种事,谁敢说有十成把握?只能说,尽力而为,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但我可以保证,我会动用我所有的资源和能力,并且,计划的核心部分,我会亲自参与和把控。”
她话锋一转,提到温玉衡和晋王:“至于他们俩……晋王那边,我已初步接触。他是个聪明人,也知道利害。他愿意配合,也提供了不少王府内部的资源和路线。但他毕竟是亲王,目标太大,许多事不能亲自出面,只能暗中支持。”
“温才人这边,”顾晚晴看着沈安安,“她的决心比我想象的还要坚定。那次会面后,她通过周娘子传递了消息,表示愿意承担一切风险,只求一个……与他相守的机会,哪怕时间短暂,哪怕代价巨大。”
沈安安心中一痛。玉衡她……
“所以,李代桃僵与死遁是目前看来唯一可行的办法。”顾晚晴声音更低,“具体来说,需要寻找一个身形年龄与温才人相仿、且重病或将死的女子,在合适的时机,制造一场意外,让温才人香消玉殒,同时将那替身妥善安排病故。”
“而真正的温才人,则改换身份,由晋王的人接应离开。这需要精确的时间控制,可靠的替身,完美的现场布置,以及事后对宫中和其家族的解释与安抚。”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沈安安知道这其中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南巡……”沈安安喃喃道。
“对,南巡是个绝佳的机会。”顾晚晴眼睛一亮。
“路途遥远,环境复杂,人员流动大,发生‘意外’的可能性更高,事后查证也更困难。而且,远离京城,宫中的眼线和规矩束缚也会相对减弱。如果能将部分有意离开的妃嫔也安排在随行名单中,或许可以借机一并处理。”
沈安安沉吟。卫褚确实在加紧筹备南巡,且有意让她同往。这确实是一个不容错过的契机。
“你需要我做什么?”她直接问道。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沈安安,“我需要你,在关键时刻,利用你皇后的身份和影响力,提供必要的掩护,以及……在事发后,协助稳定宫中局势,引导调查方向。”
沈安安沉默良久。顾晚晴的要求,意味着她将不再是暗中的同情者或协助者,而是直接踏入漩涡中心,成为共谋。
“你怕了?”顾晚晴挑眉。
“怕。”沈安安诚实地点头,“但我更怕,看着她们在这深宫里,一点点耗尽所有生机,或者在某一天,因为绝望而走上更极端的路。”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我会去做。但你必须保证,计划要尽可能周全,将风险降到最低,尤其是……不能连累到陛下和孩子们。”
顾晚晴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虚伪的仁慈,只有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沉重的担当。
她缓缓点头:“我尽量。但世事无常,谁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你也要有心理准备。”
两人又低声快速交换了一些细节,约定好后续通过吴娘子和林嬷嬷传递更具体的计划步骤和物资清单。
远处隐约传来采莲寻找的呼唤声。时间到了。
顾晚晴迅速后退一步,重新低下头,恢复成那个不起眼的小宫女模样,低声道:“保重。等我消息。”
说完,便悄无声息地隐入假山另一侧的阴影里,不见了踪影。
沈安安站在原地,定了定神,才缓缓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阳光依旧灼热,蝉鸣依旧喧闹,但她的心,却像是被浸入了冰水里,冷静得近乎麻木,又仿佛有一团火在深处悄然燃烧。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再无回头路可走。她将亲手,去搅动这深宫沉寂的死水,无论前方是生路,还是更深的漩涡。
采莲迎上来,见她额角有细微的汗珠,忙递上帕子:“娘娘,可算找着您了。这地方荫凉,待久了也闷气,咱们回去吧?”
“嗯,回去吧。”沈安安接过帕子,擦了擦汗,目光平静地望向椒房殿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