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安靠在他肩上,静静听着,目光投向窗外不断向后掠过的、渐渐开阔的天地。
约莫行了两个时辰,远处青山叠嶂间,露出一片连绵的殿宇飞檐,在淡淡的晨雾中若隐若现,那便是皇家别苑——畅春园了。
队伍驶入园中。
不同于紫禁城的庄严肃穆,畅春园更多了几分山水园林的灵秀与闲适。
亭台楼阁依山傍水而建,奇花异草点缀其间,虽是早春,已有几分葱茏之意。
帝后被引至园中最为轩敞华丽的澄瑞斋安顿。这里原是先帝夏日避暑最爱之处,殿宇高大,视野开阔,推窗便可望见远处如镜的湖泊和起伏的山峦。
妃嫔们则被安排在附近的几处院落,既相对独立,往来也便宜。
沈安安在澄瑞斋正殿略坐了坐,喝了盏热茶,驱散一路寒气。
卫褚去前头处理一些抵达后的琐事,她便由采莲扶着,在殿内和廊下略走了走,熟悉环境。
空气是清甜的,带着湖水的湿润和花木的淡香,耳边不再是宫墙内那种刻意压低的寂静,而是风吹过竹林、鸟儿偶尔鸣叫的自然声响。
“这里真好。”沈安安轻声感叹。
“娘娘喜欢就好。”采莲笑道,“陛下特意吩咐了,让内务府将这里重新布置过,地龙烧得足,各样用物也都是顶好的。”
正说着,外头有小太监引着一位穿着别苑执事服色的中年嬷嬷进来。
那嬷嬷约莫四十上下,面容和善,举止沉稳,进来后规规矩矩行了礼:
“奴婢林氏,是这澄瑞斋的管事嬷嬷,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日后在园中有什么需要,或是想往哪里逛逛,只管吩咐奴婢。”
沈安安微微颔首:“有劳林嬷嬷了。”
林嬷嬷又说了几句园中各处景致和注意事项,便垂手退到一旁候着。
沈安安看她进退有度,言语清晰,倒是个得用的。
她正想再问问园中其他妃嫔住处安排得如何,目光无意间扫过林嬷嬷垂在身侧的手。
那双手保养得不算细腻,指节处有薄茧,显然是常年劳作所致。但在她右手虎口往上一寸的位置,沈安安的视线骤然一凝——
那里,有一小块极淡的、若不细看几乎无法察觉的褐色印记,形状……竟与她系统空间中那枚黑色令牌边缘的某种纹路,有八九分相似!
沈安安的心跳漏了一拍,呼吸微微屏住。她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端起茶杯,借着抿茶的动作掩饰瞬间的震惊与恍然。
原来如此!
林嬷嬷似乎并未察觉皇后的异样,依旧恭敬地垂首站立。
沈安安放下茶杯,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心潮却澎湃起来。她稳了稳心神,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对林嬷嬷道:“本宫初来乍到,对园中不熟。晚些时候,若得空闲,嬷嬷可否陪本宫在附近走走?也说说这园子的典故。”
林嬷嬷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恭谨笑容:“能陪伴娘娘,是奴婢的福分。娘娘何时想走动,唤奴婢一声便是。”
她的眼神平静无波,与宫中任何一位训练有素的嬷嬷并无二致。
她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再次扫过林嬷嬷虎口上那枚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印记,然后缓缓移向窗外。
沈安安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看似落在窗外那片新绿的庭院,实则全部心神都聚焦在身旁垂手侍立的林嬷嬷身上,或者说,聚焦在她虎口上方那枚淡褐色的、与令牌纹路惊人相似的印记上。
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种近乎了然的微悸。
顾晚晴……她果然安排了后手。而且,直接将人安排在了别苑,安排在了自己身边。
这份心思,这份能量,让沈安安在惊异之余,也不得不重新评估这位“老乡”的真实实力和意图。
“娘娘,”采莲轻声提醒,“坐了有一会儿了,可要起来走动走动?太医嘱咐过,孕期不宜久坐。”
沈安安收回思绪,点了点头,顺势放下茶杯。
她扶着采莲的手臂站起身,目光自然而然地再次转向林嬷嬷。
“林嬷嬷,这会儿日头正好,不如就陪本宫去外头廊下走走?初来乍到,总得认认门。”她语气温和,听不出丝毫异样。
林嬷嬷立刻躬身:“是,奴婢为娘娘引路。”
澄瑞斋建在畅春园地势较高处,主殿外是宽阔的汉白玉月台,连接着曲折的回廊,通向园中各景。
早春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但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湖面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和岸边的垂柳嫩芽,几只水鸟悠然游弋,更远处山峦叠翠,景色开阔怡人。
沈安安缓步走在廊下,采莲小心搀扶着她,林嬷嬷则落后半步,一边引路,一边轻声介绍着沿途所见。
“娘娘您看,那边水榭名为‘沁芳’,是先帝夏日赏荷最爱之处,如今荷花未开,但水边几株玉兰正当时,再过些日子,那边的桃李也该开了……”
她的声音平稳清晰,介绍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殷勤,也不显怠慢,完全是一位熟知园中典故、做事稳妥的管事嬷嬷模样。
沈安安静静听着,目光偶尔掠过林嬷嬷的侧脸和那双带着薄茧、自然垂放的手。
走到一处相对僻静、视野却极好的转角廊下,沈安安停下脚步,扶着栏杆,眺望着远处的湖光山色,仿佛被美景吸引。
“这里视野真好。”她感叹了一句,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对着林嬷嬷,用闲聊般的口吻,看似随意地问道:
“对了,林嬷嬷在园中伺候多少年了?对着园中一草一木,怕是比对本宫还要熟悉了。”
林嬷嬷微微躬身,答道:“回娘娘的话,奴婢自十八岁入畅春园,至今已有二十三年了。蒙历任总管不弃,一直在这澄瑞斋附近当差,对这园子,确是有几分熟悉。”
二十三年……沈安安心念微动。时间不短,根基想必也深。
能在皇家别苑做到管事嬷嬷,且被安排来伺候皇后,必然是有过人之处,也必然是得了上头信任的。
她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远处,语气依旧闲适:“二十三年……那也是园中老人了。本宫瞧这园子打理得极好,花木繁而不乱,建筑精巧又不失大气,可见你们是用心了的。”
“谢娘娘夸赞,都是奴婢们分内之事。”林嬷嬷谦逊道。
沈安安沉默了片刻,春风拂过她的面颊,带来湖水的微腥和泥土的清新。
她忽然转回头,目光清澈地看向林嬷嬷,声音放得更轻缓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上位者的审视,却又奇异地夹杂着一点平等的探寻:
“林嬷嬷在园中这么多年,想必见识过不少贵人往来,听过不少园中轶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