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欢把平板合上,搁在茶几边上。阳光已经从地毯爬到了沙发扶手,再往上一寸就能照到她鼻尖了。她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发出轻微的“咔”声,整个人松快了不少。
刚才那场关于伴手礼的讨论,像是把心里一块小石头给挪开了。大家说的每一句,都让她觉得踏实。不是因为她要办婚礼,而是因为这些人,真的听懂了她想做什么。
她正准备起身去厨房倒杯水,就听见走廊那头传来一阵窸窣响动,还有金属支架被挪动的声音。紧接着,是喷雾器那种“嗤——嗤——”的短促喷射声。
云清欢皱了下眉,这声音听着不像装修工人用的那种普通清洁剂。她趿拉着拖鞋往仓库方向走,一边嘀咕:“谁在那儿搞消杀?”
走到半路拐角,她一眼就看见三哥沈凌泽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拎着个银灰色的手持式喷雾壶,身穿一件浅蓝色医用防护服,鼻梁上架着眼镜,神情严肃得像在做手术前准备。
而他面前,挂着一排白布做的“幽灵”装饰——那是婚礼布置组刚挂上去的节日道具,脑袋圆滚滚的,底下拖着长长的布条,随风轻轻晃荡,活像个小型吊灯阵。
更吓人的是,沈凌泽正举着喷壶,对着其中一个“幽灵”的脸,一顿猛喷。
“三哥!”云清欢一个箭步冲过去,“你别动它!”
沈凌泽闻声停下动作,转过头来,语气平静得像在查房:“怎么了?我在做环境消杀。”
“那是装饰!”云清欢指着那个被喷得湿漉漉的白布鬼,“不是真东西,不用超度!”
“我不是在超度。”沈凌泽推了下眼镜,镜片反着光,“这种悬垂织物最容易积尘、藏螨虫和霉菌孢子。婚礼当天宾客多,万一有人过敏或者呼吸道不适,就是医疗事故。”
他说得一本正经,云清欢反倒愣住了。她盯着那个还在滴水的“鬼”,又看看三哥一脸认真的表情,忽然“噗”地笑出声。
“你是怕它们半夜飘起来传染肺炎?”
“微生物不会自己长脚,但会借空气流动传播。”沈凌泽不紧不慢地补充,“尤其是这种高湿度、低通风区域,再加上人群密集,风险指数直接拉满。”
旁边两个正在整理花材的工作人员听到这儿,也忍不住捂嘴笑了。有个小姑娘小声嘀咕:“医生哥,咱这是婚礼现场,不是ICU啊。”
沈凌泽没理会调侃,反而认真点头:“所以更要预防为主。我已经安排了全区域紫外线定时照射,入口处加装HEPA过滤网,连签到台都做了无菌涂层处理。”
云清欢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越看越好笑。她靠在门框上,肩膀一抖一抖地:“三哥,你要真把这些‘鬼’都收走了,今晚的新郎可就得自己迎宾了。”
沈凌泽这才反应过来她在开玩笑。他顿了两秒,难得地扯了下嘴角:“那我得先做个核酸检测,确认有没有阴气感染。”
这话一出,连仓库里搬箱子的工人也笑出了声。
云清欢笑得差点岔气,抬手擦了下眼角:“你还别说,我还真见过阴气阳性的人,脸色发青,舌苔厚腻,脉象沉迟——按你这标准,早该住院隔离了。”
“症状倒是符合慢性缺氧表现。”沈凌泽一本正经分析,“不过你说的这个病例,建议转呼吸科加中医科联合会诊。”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离谱,周围的笑声也越来越响。有个年轻助理掏出手机想拍,结果刚举起就被沈凌泽一眼瞪了回去。
“禁止拍摄工作场景。”他语气瞬间切换回主任医师模式,“涉及消毒流程和设备参数,属于敏感信息。”
“哎哟我的哥,咱们这儿连WiFi信号都不稳定,你还怕泄密?”云清欢笑着摆手,“行了行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这批‘幽灵’真不用进ICU,它们最多就是在风里挂几天,然后被人拆下来当纪念品带回家。”
沈凌泽这才缓缓放下喷壶,看了看自己刚才喷过的那只“鬼”,确实湿了一大片,布料都塌了下来,像个被雨淋透的风筝。
他沉默两秒,低声说:“……下次提前告诉我哪些是假的。”
“那你得先学会看标签。”云清欢踮脚从旁边拿了个小挂牌递给他,“喏,这是布置清单,上面写了‘道具编号07-12:非生物体,无需医学干预’。”
沈凌泽接过牌子,仔细看了一眼,居然真掏出笔在本子上记了行字:“备注:白色悬挂织物类装饰,属无生命节日陈设,豁免常规消杀程序。”
云清欢看着他那副模样,简直哭笑不得:“三哥,你是不是连家里的枕头套都要做细菌培养?”
“每年两次。”他合上本子,面不改色,“羽绒枕容易滋生尘螨,乳胶枕则要注意氧化裂解产物。”
“……我服了。”她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以后我送礼绝对不送抱枕,改送体温计,配说明书:每日晨起测量,超标报警。”
“可以。”沈凌泽点头,“建议选红外额温枪,误差小,操作快,适合家庭日常监测。”
这时候,仓库外头又有几个人路过,看到这一幕也都乐了。有人说:“沈医生这是要把婚礼现场改成方舱啊?”还有人接话:“人家这是真爱妹妹,恨不得把整个宅子做成无菌室。”
云清欢听着这些打趣的话,心里暖乎乎的。她知道,三哥不是真的信这些鬼神之说,但他愿意用他的方式,把她世界里的“怪力乱神”当成正经事来对待。
哪怕只是几个布做的假鬼,他也想确保万无一失。
她看了眼那个还在滴水的“幽灵”,忽然伸手把它轻轻托住,不让它继续往下塌。“三哥,你要是实在不放心,能不能换个方式消毒?比如……贴个‘已检测合格’的小标牌?”
“标牌没有杀菌效果。”沈凌泽摇头,“但如果是为了安抚人心,我可以考虑出具一份《婚礼环境安全评估报告》,加盖私人执业印章。”
“哇,那我得裱起来挂客厅。”云清欢眼睛一亮,“以后谁说我迷信,我就拿出这份报告说:我三哥认证过,我家的鬼都是健康的。”
“前提是保持通风干燥。”沈凌泽认真提醒,“潮湿环境下,即使是装饰品也可能成为真菌培养基。”
“收到。”她敬了个滑稽的礼,“下次招魂仪式前一定先开除湿机。”
两人说着说着,又笑了起来。阳光从走廊尽头斜照进来,穿过玻璃窗,在地上划出一道明亮的光带。灰尘在光线里微微浮动,像一群看不见的小精灵在跳舞。
云清欢站直身子,活动了下脖子。她看了眼仓库里其他还没处理的区域,轻声问:“还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沈凌泽摇头,“剩下的我来就行。你去休息吧,明天还有试妆。”
“我不累。”她笑了笑,“而且看你给假鬼做消杀,比看综艺还解压。”
“那你可以去厨房看看。”沈凌泽一边检查喷壶余量,一边说,“妈刚才说要做点特供甜汤,说是给你补气安神的。”
“哦?”云清欢耳朵一竖,“是不是又要放红枣桂圆莲子那种老三样?”
“成分我没问。”沈凌泽推了下眼镜,“但她说这次加了新料,具体是什么,让我别告诉你,说是有惊喜。”
云清欢眨了眨眼:“该不会是桃木粉吧?”
“可能性不高。”他冷静分析,“木质粉末不易溶解,口感粗糙,且高温熬煮可能产生焦化物,长期摄入不利于消化道健康。”
“那你等着瞧。”她转身就往宅子深处走,边走边回头笑,“等我喝一口就知道是不是加了符灰。”
“符纸燃烧残留物含碳和微量金属离子。”沈凌泽在后面淡淡补了一句,“若真添加,我建议立即停用,并送检毒理实验室。”
云清欢没回头,只挥了挥手,笑声一路洒在走廊上。
沈凌泽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嘴角又轻轻扬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喷壶,犹豫片刻,还是把刚才标记为“豁免”的那只“幽灵”轻轻挪了位置,避开了头顶漏水的空调管道。
然后他打开记录本,在“环境处理进度”一栏写下一行字:
07-12号悬挂装饰——局部湿润,已调整布局,避免二次污染。
写完,他继续走向下一个区域,脚步平稳,神情专注,仿佛刚刚经历的不过是一次普通的病房巡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