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居堂屋里的火盆烧得极旺,炭火噼啪作响。
顾长清靠在椅背上,指尖捏着那张烧掉半截的宗氏祠堂图纸。
窗外的风雪一点没见小。
“李青。”
李青大步跨进门槛:“大人吩咐。”
“去宗人府和内阁起居库。”
“给我翻承德十二年四月的先帝起居注。”
顾长清把图纸推到桌边,“重点查先帝那几天去没去过镇国公府,见过什么人,召过哪个工匠。”
李青应声离开。
前脚刚走,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狗叫。
冷锋提刀走出去,不一会儿拎进来一个浑身是雪的半大孩子。
这是苟三姐手底下跑腿的跛脚小乞丐。
小乞丐一溜烟跑到顾长清跟前,顾不上擦鼻涕,从怀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木牌递过去。
“顾爷爷!我干娘让我送话,您让盯的肥羊露尾巴了。”
顾长清接过木牌。
牌子上刻着一个“硝”字,背面画了个圈。
“说清楚,哪的人。”
“城南甜水巷,祥记生药铺。”
小乞丐往手心里哈了口气,“这两天,全京城的芒硝都被他们家扫空了。”
“干娘说药铺不制药,后院搭了八口大锅,半夜烧柴火,冒出来的烟呛得过路狗都打喷嚏。”
“他们还在院子里熬白霜。”
铁胆在旁边听得直挠头:“熬白霜?那不是提硝料的法子吗?这帮孙子在京城里造火药?”
“天子脚下,灯下黑。”
顾长清站起身,顺手捞过搭在椅背上的厚毡子披上。
“林霜月手里的配方缺最核心的精硝,大批运送惹眼,不如直接就地提炼。”
薛灵芸急了:“顾大人,您三天没合眼了,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
“林霜月还没死,阎王爷现在不敢收我。”
顾长清系紧领口,动作有些迟缓,“备马车。去甜水巷端锅。”
冷锋二话不说,转身出去套车。
铁胆叹了口气,硬是往顾长清手里塞了个刚捂热的汤婆子。
半个时辰后,锦衣卫的马车停在甜水巷口。
巷子里黑灯瞎火,唯独最深处的祥记生药铺隐隐透着红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尿骚混杂着酸腐的硝味。
冷锋打了个手势,十几个锦衣卫翻墙而入。
大门从里面被拔开,顾长清揣着汤婆子踩进院子。
院子里空荡荡的,人跑了。
八口半人高的大铁锅架在土灶上,里头浑浊的浆水还在咕嘟冒泡。
地上铺着一层麻布,晒满了结晶的白色粉末。
铁胆凑过去捏了一撮,放在鼻下闻了闻,连打三个喷嚏。
“娘的,上等精硝。”
“这一院子弄出去,能装满十辆大车。”
顾长清走到后院屋檐下。
墙上糊着一张黄表纸,上面密密麻麻画着八卦和炉鼎,旁边标注了提纯硝石的火候和加水量。
他举着灯笼凑近看。
只看了两行字,他的手就停住了。
“冷锋,把这张纸揭下来,一点别撕坏。”
顾长清声音压得很沉。
“这图怎么了?”
铁胆凑上来问。
“这上头的字迹,提笔顿挫,转折极硬。”
顾长清指着其中几个草书的收尾,“是飞白体。”
“整个大虞朝,只有一个人习惯这么写字。”
铁胆瞪大眼:“谁?”
“先帝,宇文昊。”
院子里鸦雀无声。
铁胆倒抽了一口凉气。
先帝十四年不上朝,天天躲在西苑炼丹修长生。
现在他独创的飞白体字迹,竟然出现在一个地下熬硝作坊的工序图上。
“先帝当年在西苑,炼的根本不是长生不老药。”
顾长清把目光转向那几口大铁锅,“他在研究大靖朝留下来的火器和火药配方。”
话音刚落,后院那口枯井里传来哗啦一声水响。
冷锋拔刀冲过去,探头一看,招手喊人:“拿绳子!里头有死人!”
两个锦衣卫甩下绳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井底捞上来一具男尸。
尸体被泡得发白,身上穿着祥记生药铺掌柜的绸缎衣服。
顾长清蹲下身,伸手扒开掌柜的衣襟。
胸口一处极窄的贯穿伤,伤口边缘发黑。
“无生道武堂杀手放血槽的刀伤。”
顾长清站起身,“人刚死不到一个时辰。”
“有人提前跑路,顺手灭口。”
冷锋在尸体怀里摸索,掏出一个防水的牛皮纸包。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腰牌和一封没封口的信。
顾长清接过腰牌,借着灯笼的光翻看。
铜牌上刻着四个字:大同左卫。
他立刻展开那封信。
信纸上只有一句话:“京硝已齐,送大同左卫交接。鬼方客急催。”
顾长清捏紧信纸,连咳了数声,脸色更差了。
大同。
又是大同。
林霜月走大同,火药配方走大同,现在连京城熬出来的精硝,也是送往大同边军防区。
大虞防备最森严的北疆重镇,早就被人挖成筛子了。
……
同一时刻。
大同以南八十里。
白登山古道。
狂风卷着大雪漫天砸下。
沈十六和雷豹骑着的马嘴里全吐着白沫。
他们连续跑了两天一夜,一路上跑死了四匹马,终于摸到了这条商道的尾巴。
前方有一处废弃的军堡,底下搭着几间供路人歇脚的草棚。
雷豹翻身下马,趴在雪窝子里,两根手指从冻土上抠起一块泥巴,在鼻尖前搓碎。
“头儿,两炷香前刚过去一支车队。”
“车轱辘印子压进冻土里半寸,拉货的骡子步子全乱了。”
“不是拉粮草,这车上拉的东西沉得能压死人。”
沈十六擦掉眉毛上的冰渣,一挥马鞭:“追上去。”
两人再度上马,顺着车辙印狂追出五里地。
前方山道拐角,火把光亮了起来。
一支十几辆大车组成的车队正在艰难前行。
每辆车上都盖着厚重的油布,旁边几十个汉子穿着大同边军的棉甲,手里拿着短矛和军弩。
领头的一个军官骑在枣红马上,披着大氅,正回头破口大骂。
“都没吃饭是不是?天亮前送不到交接点,咱们脑袋全得搬家!快点推!”
马蹄声从风雪里撞出来。
沈十六单骑冲锋,黑马如同一道闪电。
他根本没有减速,直奔领头的军官而去。
“什么人!敢拦大同卫的差事……”军官拔刀刚喊出半句。
铮!
绣春刀出鞘。
沈十六连人带马撞过去,刀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刺眼的弧线。
军官的脑袋直接飞了出去,砸进雪地里。
无头尸体喷着血从马背上栽落。
几十个边军全都愣住了。
他们平时嚣张惯了,从没见过上来一句废话不说直接砍人的活阎王。
“敌袭!放弩!”
副官大喊。
雷豹从后方包抄杀入,手里提着一杆抢来的长枪。
枪杆一扫,三个端弩的兵卒被砸碎胸骨飞了出去。
沈十六策马冲入车队,反手一刀劈断了第一辆马车的绑绳。
紧接着飞起一脚,踹在车辕上。
沉重的马车当场侧翻。
车厢盖子砸碎,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
没有粮食,没有布匹。
一个个用牛皮裹得严严实实的大箱子摔开,白色的结晶粉末和黑色的铁砂混合着洒满雪地。
雷豹挑翻两个兵卒,勒住马看过去。
“老天爷,全他娘的是造火药的精硝和黑沙。”
雷豹吐了口唾沫,“这帮边军不要命了?”
副官见货全漏了底,眼珠子通红,举着刀大吼:“货保不住大家都得死!跟他们拼了!”
边军们嗷嗷叫着往上扑。
沈十六翻身下马,绣春刀垂在身侧。
血顺着刀槽滴进雪里。
“锦衣卫办差。”
沈十六语气极冷,“杀干净,一个不留。”
惨叫声在风雪中被迅速淹没。
半柱香后,山道上除了沈十六和雷豹,再没有一个站着的人。
雷豹踢开一具尸体,从副官怀里搜出一本账册。
翻开看了一眼,雷豹的脸色变了。
“头儿。”
雷豹把账册递过去,“通关的文书,全是大同总兵衙门开的。”
“盖着大同总兵陈守义的私印。”
沈十六接过账册,翻到最后。
上面写着收货人的名字——鬼方。
“大同总兵在卖国。”
沈十六合上账册,把绣春刀插回刀鞘。
他翻身上马,调转马头看向上方黑漆漆的山道。
“雷豹,换马。直接去大同总兵府。”
雷豹一愣:“咱们就两个人,去总兵府抄家?那是边军大营!”
沈十六握紧缰绳:“长安公主走北官道,今天傍晚该到大同了。”
“陈守义既然敢给鬼方送火药,就敢把钦差按死在大同城里。”
雷豹暗骂一声,立刻去旁边拉了两匹没受伤的军马。
……
京城。
祥记生药铺后院。
顾长清把大同左卫的腰牌和密信收好,转头看向冷锋。
“大同总兵陈守义,他在替鬼方囤货,替林霜月当保护伞。”
顾长清剧烈咳嗽了几声,铁胆赶紧在背上给他顺气。
顾长清摆摆手,深呼吸压住肺腑里的抽痛。
“提刑司飞鹰,马上给大同送信。”
顾长清声音干哑,“通知沈十六和长公主。”
冷锋从怀里掏出炭笔和纸条:“大人,怎么写?”
顾长清看着漫天大雪。
“陈守义反了。”
“千万别进大同总兵府。”
“进了,就出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