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清捏着铜管,手背青筋压了出来。
“西北黑沙印。”
冷锋拔开铜管,倒出一张湿透的纸条。
纸被水泡得发糊,字迹还能勉强辨认。
“白石渡海盗船底,夹层暗仓,发现十七口木箱。”
“箱外印有西北黑沙标记,箱内尚未开封。”
“江远帆已扣船封仓,请大人定夺。”
铁胆凑过来。
“黑沙印?什么玩意?”
“鬼方的东西。”
顾长清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转身往德胜门里走。
“西北荒漠有几处黑沙矿,鬼方人拿它配铁砂锻刀。”
“这东西不走海路,不该出现在东海海盗船底。”
铁胆挠了挠头。
“望舒姬一个海盗,怎么跟鬼方搭上了?”
“不是刚搭上。”
顾长清脚步没停。
“她一直在跟鬼方做生意。”
“火药配方送鬼方,换的是鬼方商道通行权。”
“以后东海的船能借西北商路走货,鬼方的铁砂也能走海路。”
冷锋跟上来。
“那十七口箱子呢?”
“不知道。”
“所以才让江远帆封着别动。”
顾长清翻身上马。
“传信江远帆,箱子上的黑沙印全部拓下来。”
“再让柳如是从白石渡赶回来。”
冷锋停了一下。
“柳姑娘还在替洛帅治伤。”
“洛帅有老魏和齐王骑兵护着,江面也有漕帮接管,暂时无碍。”
顾长清拽紧缰绳。
“查望舒姬的底,只有柳如是能干。”
“望舒姬跑了,但她在江南一定有窝。”
冷锋点头,转身安排。
马蹄踏进德胜门。
顾长清咬住牙,把喉间那口腥气压了回去。
……
养心殿偏殿。
宇文朔还坐在案前。
那张羊皮商路图压在镇纸下,边角被烛火烧卷了一块。
吴公公迎在门口。
“顾大人,陛下等了一个时辰。”
“陛下该睡了。”
“陛下说,您不回来,他睡不着。”
顾长清把湿皮袄脱下来,递给吴公公,迈进偏殿。
宇文朔抬头。
“吃了吗?”
“吃了。”
“姜汤喝了?”
“喝了。”
“那说正事。”
宇文朔把一张纸推过去。
“叶云泽半个时辰前送回来的,通州码头清理结果。”
顾长清接过。
纸上写着,十三艘沙船全部扣留,船舱清空。
底舱发现暗格三处,两处已被撬开,一处完好。
暗格内藏西北商路通关税契十一张,日期跨度三个月。
另发现鬼方文字牛皮信一封,未拆。
顾长清看完,把纸放回案上。
“望舒姬在通州码头放了暗桩。”
宇文朔抬手敲了敲桌面。
顾长清微微拱手,继续开口。
“陛下,这十三艘船并非一次运货。”
“三个月前就开始走了。”
“第一批和第二批走的是真火药。”
“第三批被林霜月截来用,船里已经被望舒姬换成烂木头。”
偏殿里安静下来。
宇文朔开口:“也就是说,望舒姬已经把至少两批火药送出了大虞。”
“鬼方人拿到配方,再拿到真火药,最快三个月就能试出东西。”
“慢也不过半年。”
宇文朔看向吴公公。
“姑姑出发了吗?”
吴公公躬身。
“长公主殿下半个时辰前带五百玄甲骑出城,走北官道。”
“叶统领随行。”
“大同总兵陈守义,是先帝在位时提拔的老人。”
“朕不确定他听谁的。”
宇文朔把那张商路图推到顾长清面前。
“太后在朝中布局十几年。”
“宗氏的人脉,比朕想得更深。”
顾长清看了一会儿商路图,低咳一声。
“陛下,长安公主带叶统领去,查官面货单足够。”
“但若要咬住那些见不得光的暗线,沿途追踪货物去向,还缺一个懂痕迹的行家里手。”
宇文朔眉头微压。
“朕已下旨召沈十六回京复命,京城眼下并无堪用之人。”
“陛下明鉴。”
“虎牢关距大同,快马不过两日。”
顾长清立在案前,语调温吞,“若等沈指挥使回京再折返西北,至少耽搁七天。”
“这七天里,商道上哪怕有再多车辙马粪,也被风雪掩埋了。”
“况且,沈指挥使麾下有个叫雷豹的百户,前羽林军斥候,最擅追踪。”
宇文朔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兵贵神速。
时间差,还有用对人。
年轻的皇帝看着那张羊皮图,手指在桌案上停住。
“顾卿言之有理。”
“若死等回京,无异于南辕北辙。”
宇文朔果断拿起朱笔,天子之威落在笔锋上。
“吴公公。”
“老奴在。”
“拟朱批急旨,八百里加急送往虎牢关,务必与前一道圣旨一同宣读。”
宇文朔一字一句落下。
“命锦衣卫指挥使沈十六,接前旨后免去入京之礼,特许便宜行事。”
“即刻带雷豹轻骑赴大同,协助长安公主彻查商道。”
“叶南星暂代虎牢军务,公输班护城防。”
“查实之后,沈十六再回京复命。”
吴公公飞快记下。
宇文朔又补了一句。
“再加一条,雷豹暂授提刑司外勤衔,沿途可调地方驿马。”
“谁敢拦,以阻截军情论处。”
顾长清郑重作揖。
“陛下圣明。”
宇文朔盯着他。
“你脸色难看。”
“冻的。”
“吴公公,让人收拾偏殿。”
顾长清刚要推辞。
宇文朔已经先截住话头。
“顾卿今晚睡在宫里。”
“你若倒了,朕找谁去查那些见不得光的鬼怪?”
顾长清到嘴边的话停住。
片刻后,他再度拱手。
“臣谢恩。”
……
虎牢关。
午后,沈十六收到了两道圣旨。
第一道,召他回京复命。
第二道,朱批急旨,免入京之礼,命他改道大同,带雷豹查西北商道。
沈十六站在城墙上,把两道圣旨卷好,塞进怀里。
雷豹从城道下面爬上来,嘴里叼着半块冷饼。
“头儿,皇上让你回京?”
“大同。”
雷豹嚼饼的动作停住。
“不是回京?”
“皇上补了急旨。”
“前旨召回京,后旨特许便宜行事,改道大同。”
沈十六转身往城道下走。
“顾长清在京城替我们把路铺好了。”
雷豹把饼咽下去。
“大同?北疆地盘。”
“我去那能干嘛?”
“查商道。”
沈十六翻身下了城道。
“林霜月把火药配方送鬼方,走的是大同到宣府这条线。”
“皇上的意思清楚,得有人比配方先到。”
雷豹脸色沉了几分。
“配方到了鬼方人手里,北边以后就不止马刀和弓箭了。”
“所以要抢在前头。”
沈十六跨上马。
“带三天干粮,两壶水,轻装快马。”
雷豹左右看了看。
“公输班不带?”
“他留下守城。”
公输班从城墙根底下冒出来,手里还拿着修墙的竹竿。
他看了看沈十六的马,又看了看雷豹收拾东西的背影。
“要走了?”
沈十六点头。
“城墙东段的火灰泥干透了。”
公输班把竹竿插进墙缝试了试。
“比原来硬。”
“放心走。”
沈十六勒马到城门口。
程铁山带着十几个老兵等在那里。
一个个面黄肌瘦,腰杆挺直。
程铁山抱拳。
“少将军,一路保重。”
沈十六看了他一会儿。
“老程,守好这堵墙。”
程铁山咧嘴,缺了门牙。
“少将军放心。这墙塌不了。里头灌的是弟兄们的血。”
城门拉开。
沈十六一夹马腹,冲进了风雪中。
雷豹追了两步才跟上。
“头儿,顾大人身体到底怎么了?”
沈十六没有回头。
“少问。”
雷豹啧了一声。
“你越不说,我越觉得不对。”
沈十六冷声开口。
“跑快点。”
“到大同前,你要是掉队,我把你鼻子割了挂城门上。”
雷豹骂了一句,拍马追上去。
风雪吞掉马蹄声。
……
运河下游。
一叶小舟贴着芦苇荡走。
赤影撑着竹篙,动作极轻,船身没带起多少水声。
船尾,林霜月靠着船篷。
她脸色发白,嘴唇干裂。
“到哪了?”
赤影没回头。
“过天津卫了。”
“望舒姬呢?”
“跑了。”
林霜月闭了闭眼。
“她骗了我。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她低声笑了。
“船上装的是烂木头。”
“我拿着引信点火,烧的是一堆废柴。”
赤影把竹篙换了方向,避开河道浮木。
“她拿配方换了什么?”
“鬼方的商道通行权。”
林霜月撑着船篷坐直。
“望舒姬想建海上王国,需要鬼方的铁和马。”
“鬼方需要火药配方。”
“我不过是她送货的幌子。”
赤影停了一下。
“那我们还去鬼方吗?”
“去。”
“配方已经送出去了。”
“望舒姬拿走了商道,我们什么都没有。”
“你拿什么谈?”
“拿命。”
林霜月抬手按住断臂。
“望舒姬给了配方,但配方只是纸。”
“真要造火药,需要硝石矿,硫磺矿,懂配比的人。”
“鬼方没有硝石矿。”
赤影回头看她。
“大虞有。”
“大同以北,宣府以西,有三处硝石矿,都在边军防区里。”
“对。”
林霜月靠回船篷。
“望舒姬送配方,鬼方想造火药,还得从大虞挖硝石。”
赤影开口:“所以你要去鬼方,告诉他们硝石矿在哪?”
“不。”
林霜月睁开眼。
“我要告诉鬼方大汗,我能帮他拿到硝石。”
赤影没再说话。
小舟继续往下游走。
芦苇荡越来越密,水面飘着碎冰。
林霜月念出那个名字。
“顾长清。”
她声音极轻。
“你堵住粮仓,截住船,查到商道。”
“但你忘了一件事。”
她抬起头。
“我断了胳膊,还能骑马。”
“你吐了血,还能撑几天?”
……
京城,提刑司。
顾长清走进往生居院子时,李青正带人收拾被烧过的门槛。
薛灵芸蹲在铜炉旁边,把昨晚藏进去的卷宗一份份拿出来核对。
看见顾长清回来,她赶紧起身。
“顾大人,十三司旧印,虎牢急报副本,长宁线卷宗都在。”
“三份红签密档少了一份。”
“哪份?”
“承德十二年,内务府拨银修宗氏祠堂暗库那份。”
顾长清脚步停住。
“谁碰过?”
薛灵芸咬了咬唇。
“张通来查抄时,魏公公的人冲过一次院子。”
“我拦住了大部分。”
“但那份档子放在铜炉最底层,火烧了边角。”
“我抢出来时,中间几行字没了。”
“烧了什么?”
“拨银数目和经手人签名。”
“但后面附的一张图纸还在。”
她从铜炉底下抽出一张烟熏黄的纸。
顾长清接过,展开。
图纸上画着宗氏祠堂地下结构。
暗库,通道,通风口,标注得清楚。
最下面一行小字写着,暗库通向。
后面的字被火烧没了。
顾长清盯着那个断句,敲了敲纸面。
“这份图纸谁画的?”
薛灵芸翻着记忆。
“承德十二年,内务府工部司画的第一版。”
“后来改过三次,每次改版都归档。”
“第一版归档人是工部司主事,刘胜。”
顾长清的手停了。
刘胜。
司天监监正。
太后的人。
一个管天象的道士,去画宗氏祠堂地下结构图。
“李青。”
李青从门口跑过来。
“大人!”
“去查刘胜在承德十二年前后的任职记录。”
“什么时候进工部司,什么时候调走,谁签的调令。”
“是。”
“还有,查宗氏祠堂地下暗库出口。”
“图纸上的通向被烧了,但暗库一定有出口。”
“能藏平天冠和密账的地方,不可能只有一个门。”
李青抱拳离开。
顾长清走进堂屋坐下。
铁胆端了杯热茶过来。
顾长清喝了半口,忽然开口。
“铁胆,太后把平天冠藏在祠堂暗库里,是给谁准备的?”
铁胆想了想。
“造反?自己戴?”
“平天冠是十二旒。”
“太后是女眷,就算垂帘听政,也不会给自己造皇帝冠冕。”
顾长清摇头。
“她在等一个人戴。”
铁胆愣住。
“谁?”
顾长清没接话。
冷锋从外面进来,身上带着寒气。
“大人,江远帆第二封信到了。”
“念。”
“十七口木箱已封存。”
“箱外黑沙印拓了三份,分别送提刑司,兵部,大理寺。”
“箱内货物未动,等大人示下。”
冷锋顿了顿。
“江远帆还说,清点船底暗仓时发现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冷锋取出一个小布包。
顾长清打开。
里面是一枚铜制令牌。
正面刻着三爪龙雀。
背面刻了两个字。
靖仓。
薛灵芸凑近看。
“靖仓……大靖朝的官仓令牌?”
铁胆挠头。
“大靖都亡五十年了,这东西怎么会在东海海盗船上?”
顾长清没有开口。
他把令牌放在桌上,又拿起宗氏祠堂图纸。
两样东西并排摆着。
一枚五十年前亡国旧朝的仓牌。
一张十二年前修的暗库图纸。
“冷锋。”
“在。”
“传信长公主。”
“让她到大同后,沿途留意一件事。”
“什么事?”
顾长清把令牌推过去。
“查西北商道上,有没有人在收购硝石粉。”
冷锋停住。
“硝石粉?”
“鬼方有铁砂,有望舒姬送的火药配方,但缺硝石。”
顾长清端起茶杯。
“林霜月断了胳膊还往西北跑,不是去送死。”
“她去鬼方,一定带着鬼方大汗最想要的东西。”
“硝石矿的位置?”
“不止。”
顾长清喝了口茶。
“还有一条从大虞往鬼方运硝石的暗路。”
“这条路要是存在,必定走大同到宣府的边军防区。”
冷锋脸色变了。
“边军防区有人通敌?”
“不知道。”
“所以要查。”
顾长清放下茶杯。
“把靖仓令牌的事告诉江远帆。”
“让他问投降海寇,这牌子从哪批货里混进来的。”
冷锋收起令牌,转身要走。
顾长清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大人请说。”
“苟三姐的人,最近在京城有没有动静?”
冷锋想了想。
“苟三姐前两天递过条子。”
“城南甜水巷一带,最近有人大量收购芒硝。”
顾长清端茶的手停住。
“芒硝?”
“对,说是药铺进货。”
“芒硝洗炼之后,可得硝料。”
顾长清把茶杯搁下。
“告诉苟三姐,盯着那些买芒硝的人。”
“谁买的,往哪送,一个都别漏。”
冷锋领命出去。
顾长清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薛灵芸在旁边整理卷宗,忽然停住。
“顾大人,我在长宁线卷宗里找到一条记录。”
顾长清睁眼。
“说。”
“承德十二年三月,宗氏祠堂暗库修缮完工。”
“同年四月,德王旧物移入暗库。”
“德王旧物?”
“对。”
“卷宗上只写了德王旧物,移入宗氏祠堂侧库,没有写具体是什么。”
顾长清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还在落雪。
“太后在太和殿上说,德王留下了血脉。”
“我当殿撒了谎,说那是无生道伪造的。”
他看着那张被烧掉半截的图纸。
“但如果太后说的是真话呢?”
薛灵芸声音低了些。
“那德王的血脉,现在在哪?”
顾长清没答。
院门口传来急促脚步。
李青满头汗跑进来。
“大人!查到了!”
“什么?”
“刘胜。”
“承德十二年,他确实在工部司待过三个月,管的就是宗氏祠堂暗库图纸。”
“但调他进去的人不是太后。”
顾长清转身。
“谁?”
李青喘了口气。
“先帝。”
屋内安静下来。
李青补了一句。
“承德帝宇文昊亲自下的调令。”
“调令上盖的是御宝,不是内务府的章。”
顾长清扶住窗框。
“先帝让一个道士去画宗氏祠堂暗库图纸……”
话没说完,他忽然剧咳起来。
帕子捂住唇,再拿开时,多了一块暗红。
铁胆赶紧冲过来。
“大人!”
顾长清摆手,把帕子攥进掌心。
“李青。”
“在。”
“再查。”
“承德十二年四月,德王旧物移入暗库那天,先帝有没有去过宗氏祠堂。”
“是。”
李青立刻离开。
顾长清站在窗前,雪落在肩上,良久没有动。
他低声念了一句。
“宇文昊,你到底藏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