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刑司,往生居。
狂风卷着大雪砸在窗棂上,堂屋里冷得像个冰窖。
顾长清手指点在先帝起居注最后一行字上,骨节发白,青筋凸起。
李青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打飘:“大人,先帝带火药匠去太庙底下干什么?”
顾长清猛地撑着桌子站起身。
他起得太急,身形剧烈摇晃了两下,手忙脚乱地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厚毡子,直接就往门外冲。
“太和殿上,太后亲口说德王血脉的证据藏在太庙铁匣里。”
“皇上下旨三司会审,并案彻查。”
顾长清一边大步跨过门槛,一边快速整理思绪,语速极快。
“既然是关键证据,三法司就一定会去太庙取那个匣子。”
铁胆听得直挠头,拎着刀跟在后面跑:“去取就取呗。”
“里头装的要是炸药,大家一看没证据,太后不就露馅了?”
顾长清猛地停住脚步,转头盯着铁胆。
“装的是炸药,你以为她还会让你打开盖子慢慢看?”
“铁匣的锁上一定连着火引!”
顾长清胸膛剧烈起伏,冷风灌进嗓子里,逼出一阵压不住的咳。
“先帝当年把火雷阵埋在太庙地底下,太后现在就是想借三法司的手,把那匣子转开!”
冷锋脸色彻底变了:“钥匙一转,火线一点,太庙就会被炸上天!”
李青倒抽了一口凉气。
太庙里供着大虞朝列祖列宗的牌位,是大虞皇权的绝对象征。
刚登基的新皇,要是让太庙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炸成了废墟,天下人会怎么看?
天子失德,祖宗不佑!
明天天一亮,天下藩王就能打着“清君侧、正统失常”的旗号,直接起兵造反!
这才是太后这局棋真正的死手!
“备马!”
顾长清厉喝出声。
冷锋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大人!外面雪下得能埋人,你咳成这样骑马,肺会跑烂的!我让人套车!”
“套车太慢!”
顾长清推开冷锋,一把揪住李青的衣领:“半个时辰前,刑部和大理寺谁去了太庙?”
李青急得满头是汗:“李尚书和宋大人带的队,魏大人也在,皇上……皇上因为事关皇室正统,亲自去监看了!”
顾长清脑子里嗡地一声。
宇文朔要是被炸死在太庙底下,大虞直接就塌了。
“把我的马牵过来!”
……
万安宫。
大殿外守着层层叠叠的禁军。
殿内没生炭火,冷得滴水成冰。
太后宗氏盘腿坐在蒲团上,身上换了一件毫无纹饰的素袍。
她闭着眼睛,手里拨弄着一串断了线又重新接上的旧佛珠。
旁边的老嬷嬷跪在地上,冻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
“娘娘,这天太冷了,老奴去求禁军给点炭火吧。”
宗氏连头都没抬。
“求什么。”
“再过半柱香,这京城里就有的是火了。”
老嬷嬷没听懂,缩在地上不敢多嘴。
宗氏继续拨弄佛珠,拇指在一颗珠子上停下。
太和殿上,她抛出德王血脉的事,就是在等这一刻。
那座太庙地底下的阵法,是十四年前她让无生道的人偷偷挖暗道运进去的。
十二年前,她本想用这阵法炸死去祭祖的承德帝宇文昊。
可惜宇文昊当年偶染风寒,没去成。
后来那个疯子自己发现了地底下的秘密。
他没把火药拆掉,反而让火药匠把阵法改了。
将原本的引线连到了存放“德王旧物”的铁匣锁芯上。
只要有人敢动那个匣子,机括相磨擦出火星。
三万斤猛火油和精炼火药。
连带着整个皇宫的西北角,全都会灰飞烟灭。
宗氏睁开眼,望向太庙的方向。
五十多年前大靖灭亡时,她还年轻,后来嫁入宇文家,受尽摆布。
现在,她要亲眼看着宇文家的根基,在自己眼前彻底崩塌。
她低低地笑了两声,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
太庙。
雪落无声。
汉白玉的台阶上,禁军站成两排,戒备森严。
大殿后方,一扇重达千斤的铜门已经被禁军用绞盘拉开,露出了通往地下暗室的青石阶。
宇文朔披着明黄色的龙纹大氅,站在石阶口,面沉如水。
太和殿的乱局刚压下去,紧接着就要来翻太庙。
但他必须亲自来。
如果不把这所谓的“证据”公之于众,太后的流言就会彻底搅乱皇权正统。
宋远桥和李明德站在旁边。
魏征则吹胡子瞪眼,站在最前头。
“陛下!”
魏征拱手大喊,气得胡子乱颤。
“太庙乃我朝重地,太后所言不知真假,就这般惊动历代先帝安宁,臣以为大为不妥!”
宇文朔按着腰间的御龙锏,声音低沉却决绝。
“太后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指认德王有后,朕若不查,天下人便会说朕心虚。”
“魏大人不用多言。”
他转头看向李明德。
“开库,拿证据。”
李明德拿着手里的令符,点了点头。
几名提刑司的老仵作和刑部的老手,拿着火把走下台阶。
地下暗库里头弥漫着一股发霉的腐气,还混着些奇怪的酸臭味。
正中央的一方石台上,放着一个一尺见方的黑铁匣子。
铁匣外头没有花纹,只挂着一把极其复杂的九宫铜锁。
宋远桥借着火光端详了一下那把锁,皱起眉头。
“这锁是工部早年造的绝户锁。”
“没有钥匙强行用锤子砸,里面的机关会直接把匣子里的物件绞碎。”
李明德从袖子里掏出一枚打磨精巧的黄铜钥匙。
这是刚刚从镇国公府查抄出来的。
“皇上口谕,今日必须开匣。”
李明德拿着钥匙走上前去。
他深吸一口气,把钥匙对准了九宫锁的十字锁孔。
……
太庙大门外。
急促的马蹄声踏破风雪。
顾长清骑着一匹黑马,马肚子全被汗水浸透。
冷锋和铁胆紧紧跟在后面。
顾长清一路都在剧烈咳嗽,每咳一声,肺管子都像被钝刀子来回拉扯。
他把马缰猛地一勒。
黑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稳稳停在太庙门前的广场上。
守门的禁军统领看到来人,上前跨了一步,长枪交叉横在胸前。
“太庙重地,皇上正在查案,任何人不得擅入!”
顾长清翻身下马,脚刚一沾地,腿一软直接半跪在雪地里。
冷锋赶紧上前扶住他。
顾长清一把推开冷锋,从怀里拽出那面大理寺正卿的金牌,反手砸在统领的铁甲上。
当!
金牌落地。
“提刑司办案,大理寺正卿顾长清!”
顾长清喘着粗气,指着太庙大门。
“滚开!”
禁军统领被那块见官大三级的金牌砸得愣在原地。
没等他反应过来,冷锋的绣春刀已经出鞘,刀背直接压在了他的脖子上。
铁胆飞起一脚,踹开太庙偏门。
顾长清裹着厚毡子,大步跨过高高的门槛,连滚带爬地直奔大殿后方。
……
暗室里。
李明德把钥匙插进了九宫锁里。
咔哒。
机括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齿轮咬合在一起。
宇文朔从石阶上走下来,站在三步开外。
魏征和宋远桥也凑了上去,伸长了脖子。
李明德手腕用力,准备往下拧。
“住手——!”
嘶哑的吼声从石阶上方炸开。
吼声太大,带着劈裂的破音。
李明德的手猛地一抖,钥匙卡在锁眼一半。
众人纷纷回头。
顾长清从石阶上狂奔下来。
他跑得太急,最后两级台阶直接踩空,整个人往前栽倒。
铁胆在后头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他的皮袄后领。
顾长清借力站稳身子,他推开前面挡路的两个刑部官员,直扑石台。
他双手一把按住李明德的手背,把那半转的钥匙卡在了原位。
“顾大人?”
李明德吓了一跳,脸都白了,“你这是做什么?这是太后的证据……”
宋远桥皱眉:“顾大人之前不是在地下三层开过一个旧匣子吗?”
“太后说了,那个只是幌子!这个带大靖九宫绝户锁的,才是当年先帝封死的真档。”
“硬砸必毁!”李明德举着钥匙道。
顾长清猛咳了一声,血沫喷在铁匣上。
他死盯着宇文朔,声音嘶哑:“皇上!匣子底下连着引线!”
暗室鸦雀无声。
宇文朔手背鼓起青筋,御龙锏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魏征倒退两步,撞在潮湿石壁上。
李明德手还在发抖,整个人僵住了。
宋远桥连声音都变了:“火药?太庙地底怎么会有火药?”
“先别问!”
顾长清手下用力,指骨泛白,死命扣着李明德的手腕。
“只要钥匙转到底,机括打火,这里立马炸平!也别松手,弹簧回弹摩擦生热,一样会点燃火星!”
李明德嘴唇哆嗦:“我这手……松不开了。我刚才,拧了半寸。”
铁胆急得原地打转:“公输班不在,谁懂这破锁?”
顾长清抽出防身短匕:“不懂机关,就用蠢办法。”
他用匕首尖端顺着匣子底部缝隙插进去。
哧啦划开一层油布。
极其浓烈的硫磺味混着焦油味扑面而来。
引线就在锁眼下方三寸,太短剪不到根部。
“铁胆,水壶带了吗?”
“带了!”
铁胆扯下腰间水壶拔开塞子。
“这是锁住机括的死扣。”
顾长清刀尖抵住锁眼下方一个铜针,“水能灭火,但浇不灭封闭暗室里的火星。得打开个口子!”
他转头看冷锋:“你那把绣春刀,砍铁匣子能不能劈开一条缝?”
冷锋反手拔出长刀,握紧刀柄:“全力的活,能劈开一半。”
“听我号令。”
顾长清咽下喉头血腥味。
“冷锋劈缝,铁胆灌水,李尚书把钥匙往回扳折断。”
“必须一息之内完成,错半点,咱们今天就一起去见先帝。”
顾长清匕首死死卡住铜针。
冷锋绕到石台另一侧,刀锋斜指铁匣。
铁胆高举水壶。
李明德满头大汗,咬紧牙关。
“三。”
暗室里只有急促的呼吸声。
“二。”
绣春刀泛起惨白寒光。
“一!”
李明德发力,手腕往后死死一掰。
咔吧!
黄铜钥匙从根部崩断!
弹簧在锁眼里发出刺耳的弹射声。
同一刹那,冷锋的刀化作匹练。
铮——!
长刀狠劈在铁匣侧面,金属摩擦声极其尖锐,硬生生切开一道指头宽的豁口。
“倒!”
铁胆将整壶冰水顺着豁口猛灌进去。
滋滋——
内部传来沉闷的沸水响,紧接着冒出一股白烟。
水漫湿了火药,压灭了擦出的那点火星。
暗室里升腾着白烟,再无其他动静。
李明德瘫坐在地,大口喘气,官服全湿透了。
铁胆拎着空水壶,腿肚子打转。
冷锋收刀入鞘。
顾长清匕首当啷掉在青石砖上,他扯起袖子擦掉额头汗水。
“赌赢了。”
宇文朔紧绷的脸松下几分,走到石台前正准备开口。
“顾卿,这究竟怎么回事?”
顾长清撑着石台缓了口气。
“当年先帝沉迷大靖火器,他带火药匠把这三万斤猛火油灌注进了太庙承重墙的夹层和中空青铜柱里。”
“所以前两次掘地三尺根本搜不到。”
“他把地下挖空了。”
“后来太后派无生道运进火药,先帝发现了。”
“他没拆,反而把引线连到了这把锁上,反坑太后一把。”
众人听得头皮发麻。
这皇室里竟全是一群玩火的疯子。
“多亏顾大人及时赶到。”
魏征顺了顺胸口。
顾长清突然停止了说话。
他抽了抽鼻子,眉头紧紧挤在一起。
“皇上,您闻到什么味了吗?”
宇文朔不解:“火药受潮的味?”
“不对。”
顾长清跌跌撞撞走到石室后方那面巨大的承重墙前,手掌贴在墙面上。
刚才那壶水灌下去,灭了明火,流进了底部的石槽里。
顺着石板缝隙往下走,墙体内部竟然发出了细微的咕噜声。
这面墙后头,不是实心的!
冷锋上前一步,火把凑过去。
火光照亮了墙面底端,那里有一条细长裂缝。
缝隙里正往外渗着黑色粘稠液体。
铁胆用手指抹了一点闻了闻,大惊失色:“是猛火油!娘的,这墙后头是个油池!”
顾长清连嘴唇都没了血色,声音全劈叉了。
“双重连环阵!”
“这铁匣子只是个幌子,她猜到了先帝的锁,也猜到了后人会用水灭火!”
“生石灰遇水生热!”
“她真正的引线,埋在承重墙后头的石灰坑里!”
墙缝里的黑色猛火油冒出热气,刺眼的红光在墙体内幽幽亮起。
生石灰水沸腾,直接点燃了猛火油。
万安宫的丧钟还没敲响,太庙承重墙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
“跑!!!”
顾长清声嘶力竭地吼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