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旧朝龙雀玺。
这几个字落在太和殿,像有人当众掀开了祖宗棺盖。
连炭火炸响声,都像惊堂木砸在宗室骨头上。
魏征脸色变了。
宋远桥皱紧眉头。
方清源看向龙书案上的御龙锏。
李明德更是几乎下意识握紧了笏板。
五十余年前,大虞太祖灭大靖,旧朝龙雀旗被焚,玉玺据说也被太祖亲手砸碎于太庙阶前。
旧史里只留了一笔。
玉玺碎,旧统绝。
那是大虞立国的根。
也是太祖给后世子孙留下的定论。
可如今,一个扶余叛臣,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他见过大靖玉玺。
这已经不是通敌。
这是复辟。
是谋国。
是能让江南士族、东海海寇、前朝余孽、各地藩王全都闻风而动的旧火。
若此事坐实,整个大虞东南都会被点燃。
霍太傅脸色发白,立刻斥道:“胡言乱语!”
“玉玺早毁,岂容你一个外邦叛臣在太和殿前妖言惑众!”
他的声音很大。
可尾音发虚。
顾长清没有理他。
他走到殿门,没有踏出门槛。
隔着门槛看着金玄弼。
殿内殿外,一暖一寒。
顾长清站在门槛里。
金玄弼跪在风雪中。
这条门槛,像一道审人的线。
活人过线,便是供词。
死人留在外头,只剩灰。
“金大人。”
金玄弼喉咙发紧。
顾长清语气温和:“北港银钩假王令,谁给你的?”
金玄弼嘴唇发抖。
顾长清道:“你方才若被押下去,就不会再有机会说话。”
“本官救不了一个自己找死的人。”
金玄弼死死攥着铁链。
寒铁勒进肉里,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东海月潮夫人。”
殿中不少人面面相觑。
魏征皱眉:“月潮夫人?”
叶云泽低声道:“东海银钩船帮真正的掌舵人。”
“望舒姬。”
宇文宁冷笑:“一个海盗头子,也敢把手伸到扶余和白石渡?”
顾长清道:“海盗不敢。”
他看向金玄弼。
“但她背后的人敢。”
金玄弼咽了一口唾沫。
“她手里有一枚玉玺。”
顾长清问:“什么样?”
金玄弼闭了闭眼,像在回忆。
“黑玉底,赤金边,玺钮是三爪龙雀。”
“玺身缺了一角,像被重物砸过,又重新用赤金包住。”
“底印有八个字。”
他声音发颤。
“受命于天,靖平四海。”
李明德脸色彻底变了。
他低声道:“这确是大靖末帝玉玺印文。”
殿中瞬间哗然。
有人倒吸冷气。
有人后退半步。
更有人脸色苍白,几乎站不稳。
玉玺未毁。
或者说,至少有人掌握玉玺印文。
这意味着,五十余年前太祖焚旗碎玺的旧史,被人从灰里重新刨了出来。
顾长清没有让金玄弼继续往下说。
他立刻追问:“是真玺,还是翻刻?”
金玄弼一怔。
“我分不出。”
顾长清转向百官。
“诸位听清楚。”
“金玄弼不能证明那一定是真玺。”
“但至少有人掌握了大靖玉玺印文,甚至可能掌握玉玺印模。”
“这就够了。”
宋远桥沉声道:“足够立案。”
魏征冷冷道:“也足够查。”
太后终于开口。
“一个扶余叛臣,为求活命,什么话说不出来?”
她声音依旧温和。
“陛下,难道也信?”
宇文朔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金玄弼。
年轻皇帝眼底没有惊慌。
只有越来越沉的冷意。
顾长清继续问金玄弼:“月潮夫人拿玉玺给你看,是为了什么?”
金玄弼嘴唇发抖。
“她说,只要北港易帜,扶余残部归入银钩水师,东海和江南都会有人动。”
“她还说,大虞京城里有人接应。”
殿中再次死寂。
大虞京城里有人接应。
这句话,比玉玺更毒。
外头有海寇,有前朝旗,有扶余伪降,有瓦剌内乱。
里头若再有人接应,便不是边患。
是内乱。
宇文朔的手指,一寸寸攥紧御龙锏。
顾长清没有急着问是谁。
他转身看向宇文朔。
“陛下,臣请封四处。”
张敬脸色一变。
太后也抬了抬眼。
宇文朔沉声:“说。”
顾长清道:“司礼监刘泉值房。”
“刑部弩库。”
“德胜门军械库。”
“镇国公府外院兵器库。”
满殿哗然。
前三处还罢。
最后一处,等于把刀架到了太后母族脖子上。
霍太傅立刻出列。
“陛下,镇国公府乃太后母族,岂可凭一人供词轻动?”
曹延庆也连忙附和:“陛下,外邦叛臣之言,不可尽信!”
张敬沉声道:“若今日凭金玄弼一句话便封外戚兵器库,明日是否也能凭乱党一封信,查宗室王府?”
这话阴毒。
表面是护外戚。
实则是拿宗室吓皇帝。
殿中不少宗室官员立刻神色微动。
太后站起。
凤袍垂地,珠帘轻响。
她一站,整座太和殿似乎都矮了三分。
“陛下。”
这一声不重,却压得满殿百官同时低头。
“镇国公府,是哀家的母族。”
“你今日封府,是审案,还是疑母?”
殿中死寂。
这句话太重。
重到谁接,谁就要背上不孝之名。
宇文朔握住御龙锏。
年轻皇帝看着凤屏。
许久之后,他缓缓开口。
“母后若清白,朕封的是国贼。”
“母后若不清白,朕封的是乱臣。”
“无论哪一种。”
他站起身。
龙袍下摆垂落,御案上的灯火被他身影遮住一半。
那一瞬,百官忽然意识到。
坐在他们面前的,已经不只是那个刚登基、还要听太后训诫的新君。
他是皇帝。
大虞的皇帝。
“朕都是大虞皇帝。”
太后眸色终于冷了下来。
百官屏息。
宇文朔抬手。
“叶云泽。”
叶云泽立刻出列。
“臣在!”
宇文朔声音寒沉。
“传朕旨意。”
“封德胜门军械库。”
“封刑部弩库。”
“封司礼监刘泉值房。”
“封镇国公府外院兵器库。”
“没有朕的朱批,任何人不得出入。”
“擅动者,以谋逆论。”
叶云泽抱拳。
“臣领旨!”
张敬脸色一白。
“陛下!”
宇文朔冷冷看向他。
“张卿是否涉案,尚未定论。”
“但刑部多名官员已入证词,本案你须回避。”
“赵乾暂代刑部记档。”
“张敬留殿听审,不得离席,不得传话。”
“违者,以毁证论。”
张敬嘴唇哆嗦。
最终只得跪下。
“臣遵旨。”
宇文朔重新坐回御座。
御龙锏横在案前。
他看向宋远桥。
“宋卿。”
宋远桥出列。
“臣在。”
“三司会审,从现在起,由大理寺、都察院、刑部共同记档。”
“刑部涉案者,赵乾暂代。”
宋远桥拱手:“臣领旨。”
宇文朔又看向魏征。
“魏卿。”
魏征出列。
“老臣在。”
“你领都察院,盯着每一份供词。”
魏征拱手。
“老臣拼了这把骨头,也不会让人撕一页。”
宇文朔最后看向顾长清。
“顾卿。”
顾长清拱手。
“臣在。”
“你主审。”
满殿再震。
顾长清抬头。
宇文朔一字一句道:“长宁案,扶余案,白石渡案,大靖玉玺案,镇国公府策应案。”
“全部并案。”
“今日太和殿不散。”
“查到谁,审到谁。”
“审到宗室,宗室入殿。”
“审到外戚,外戚跪殿。”
“审到慈宁宫。”
他说到这里,整个太和殿连呼吸都没了。
宇文朔看向凤屏。
“朕亲自问。”
太后佛珠一停。
宇文宁眼底浮出冷笑。
宇文悦闭了闭眼,指尖轻轻按住怀里的木盒。
拓跋昭盯着金玄弼,眼眶通红。
顾长清低头,拱手一礼。
“臣遵旨。”
殿外风雪更急。
不知过了多久,禁军脚步声再次响起。
一名禁军快步入殿,单膝跪地。
“陛下!”
“叶统领封镇国公府外院兵器库。”
殿中所有人都看过去。
禁军脸色难看。
“兵器库空了。”
太后忽然笑了。
那笑意重新变得慈和。
像刚才的所有锋芒,都只是灯影晃动。
“顾卿。”
她轻声道:“空库,也算证据吗?”
殿中不少官员脸色微妙。
张敬低着头,眼底却闪过一丝死里逃生的喜色。
霍太傅也轻轻吐出一口气。
空库。
没有刀兵。
没有甲胄。
没有玉玺。
那便只能说明顾长清查空了。
顾长清沉默片刻。
然后也笑了。
“空库当然不算证据。”
太后看着他。
顾长清道:“臣等的,也不是库里有没有东西。”
他抬眼。
“臣等的是,谁会在封库前,把东西搬走。”
太后指尖微顿。
殿外,又一道急促脚步声响起。
第二名禁军冲入殿内。
“陛下!”
“镇国公府后门有人搬匣潜逃!”
“已被长安公主府侍卫堵在宗氏祠堂外。”
“对方纵火灭证,火势已被压住。”
“两人被杀,一人被擒。”
“铁匣未及烧毁!”
太后终于抬眼。
宇文宁手中马鞭轻轻一响。
她淡淡道:“太后娘娘。”
“您母族的人,跑得比圣旨还快。”
殿中无人敢接话。
禁军双手呈上一块焦黑封牌。
封牌被火烧得卷曲。
但上面仍能看出一枚残缺印文。
三爪龙雀。
宇文朔眸色沉下去。
“匣上有什么?”
禁军声音发紧。
“封牌之外,还有一行小字。”
“奉慈宁宫旧令,移存宗庙侧库。”
殿中再次死寂。
这一次,连张敬都不敢抬头。
魏安的脸色白得像纸。
太后的脸色终于冷了。
顾长清只看了一眼,便吐出四个字。
“大靖玉玺。”
宇文朔握住御龙锏。
声音冰冷。
“开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