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未现,主力空虚,东海有内乱。”
偏殿里安静下来。
宇文宁看向顾长清。
“望舒姬没去白石渡,那她去哪了?”
顾长清没回答。
他伸手,从镇国公府查抄密账里抽出一本,翻到夹着红签的那页。
叶云泽站在旁边,甲上还挂着雪。
顾长清抬起头。
“叶统领,镇国公府的账上,上个月是不是有一批东海贡木入京?”
叶云泽一怔。
“有。”
“走的哪条线?”
“东海入江,在转运河,挂着慈宁宫修缮的名义。”
“内务府开的条子,兵部放行,通关大印盖得很齐全。”
顾长清把账册推了过去。
“什么时候到?”
叶云泽翻了两页,脸色变了。
“今晚,通州码头。”
宇文朔坐在灯影里,手中紫毫笔咔一声断成两截。
通州的码头旁边,就是京畿六卫的战备粮仓。
百万石粮。
北疆,京城,虎牢关,全靠那口粮吊着命。
这批粮若烧了,瓦剌不用南下,京城自己就先乱了。
顾长清合上账册,起身就走。
“金陵孝陵没炸成的猛火油和震天雷,被换进贡木船了。”
宇文宁拦住门。
“离子夜不到半个时辰。”
“通州驻军是谁的人?”
叶云泽声音发沉。
“原兵部侍郎陈穆的旧部。”
宇文宁骂了一句。
“你现在要赶过去?你还能骑马吗?”
顾长清披上那件熏黑的厚毡。
“不能。”
“那你还去?”
“拿绳子绑在马背上。”
叶云泽已经转身往外冲了。
“八百禁军铁骑,随我出宫!”
顾长清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陛下,封通州沿线的驿铺。”
“今晚从京城出去的船、马、人,一个都别放。”
宇文朔起身,声音压得很低。
“顾卿,粮仓不能烧。”
顾长清拢紧了厚毡。
“臣尽量不让京城明早喝西北风。”
……
白石渡。
烂泥滩上全是血水。
柳如是蹲在海盗副帮主身前,银针停在他的颈侧。
“望舒姬去哪了?”
副帮主牙齿打颤。
“我真不知道!大当家半个月前就走了!”
雷豹一脚踩住他的肩。
“带了多少船?”
“十三艘平底沙船!”
雷豹骂出声。
“沙船吃水浅,跑不了远海。”
“那是走内河的船。”
柳如是手腕一压,银针往下进了半分。
副帮主疼得后背弓起。
“木头!装的是木头!有镇国公府的腰牌,说是进京修宫!”
柳如是手一顿。
“通州?”
副帮主连连点头。
“在通州的大仓旁边停船,过了子夜就卸货!”
雷豹抬头看向北边。
风雪太大,什么都看不见。
柳如是已经扑到了死马旁,从皮袋里扯出竹筒,咬破手指写了血条。
“通州贡木,疑藏火药。”
她把血条塞进海东青爪底的铜管。
“飞。”
海东青振翅冲进了风雪里。
雷豹拎起刀,转身就走。
柳如是叫住他。
“你去哪?”
“找船。”
“你赶不到的。”
雷豹没回头。
“赶不到也得赶。”
柳如是站起身,裙摆上全是泥。
“那就把白石渡的船全扣了。”
“望舒姬既然没来,说明她的退路还在水上。”
雷豹停下脚步。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看向了江面上残存的海盗船。
……
通州码头。
风雪压得很低。
十三艘平底沙船停在了漕运的水面上,船身连成了一排。
岸上的巡防营士兵横七竖八的倒在雪坑里。
主船的甲板上,林霜月披着黑色的大氅。
左袖空荡荡的,被风吹得乱晃。
望舒姬靠在船舷的边上,手里把玩着两把银钩。
她身上披着红狐裘,衣襟松散,脚边还放着几只木箱子。
“林妹妹,三万斤猛火油,外加震天雷,你这一把玩得够大。”
林霜月没看她。
她只盯着对岸的粮仓。
“宇文家的江山靠粮养着。”
她抬起右手。
火折子在掌心亮起。
“今晚烧了粮仓,京城明日就会抢粮。”
“北疆没粮,虎牢没粮,新皇没有粮。”
望舒姬笑了声。
“我东海折了两艘拍竿船,白石渡那边亏得很大。”
“你答应我的价码,得翻倍。”
“给你。”
林霜月把手里的火折子举高。
“等大虞乱了,你想要哪个港口,我都给你。”
望舒姬低头整理手里的银钩。
“这话我爱听。”
远处,钟楼传来了第一声响。
咚——
林霜月把火折子往甲板的缝隙里丢去。
引信就埋在木板下,直通底舱。
火光坠下。
就在这时,雪夜里炸开一声弓弦响。
一支雕翎长箭穿过风雪,砰地钉进甲板。
火折子被撞飞,滚进了运河里。
嗤。
火灭了。
望舒姬抬手,两把银钩交错在身前。
“谁?”
岸边的木栅被撞碎。
八百玄甲铁骑冲进了码头,马蹄踩碎了冻雪,禁军在粮仓前排成铁线。
顾长清从马背上下来。
他落地时腿软了一下,叶云泽伸手扶住。
顾长清弯腰咳了半天,帕子上染出血色。
叶云泽低声。
“顾大人。”
顾长清摆摆手,站直了身子,他隔着风雪看向船头。
“林圣女。”
他把帕子塞回袖中。
“手都断了一只,还学人玩火。”
“小心尿炕。”
林霜月死死盯着岸上。
“顾长清。”
她念出这三个字,声音发哑。
“太和殿,白石渡,虎牢关,三处刀都没能拖住你。”
顾长清拍了拍身上的雪。
“可能是我这人命贱,阎王都嫌烦。”
望舒姬往船舷边上退了半步。
“林妹妹,你可没说今晚还有这位。”
林霜月侧头看她。
“你怕他?”
望舒姬的笑意淡了。
“我怕赔本。”
林霜月抬脚踩住甲板的缝隙。
“顾长清,你来晚了。”
她抬手指向底舱。
“这十三艘船底下,全是猛火油和震天雷。”
“你敢放箭,我就让通州的粮仓陪葬。”
叶云泽抬手,禁军的弓箭齐齐拉开。
顾长清却没下令。
他抬脚往前走到了栈桥边上,低头看了看水线。
十三艘船浮得太高。
船舷吃水线只压下半尺。
若真装着三万斤猛火油和震天雷,不该这么轻。
更不该没有防潮封泥味。
顾长清抬头。
“林霜月,你被人卖了。”
林霜月脸色沉下。
“你什么意思?”
顾长清朝叶云泽伸手。
“床弩。”
叶云泽压住火气,挥下令旗。
两名禁军推来了一架小型床弩。
弩箭上绑着火油布。
林霜月往后退了一步,又硬生生停住。
“顾长清,你敢!”
顾长清没看她。
“射副船。”
火箭离弦,扎进了旁边那艘沙船的底舱。
轰的一声。
火烧起来了。
但没有爆炸。
没有猛火油。
没有震天雷。
只有一股霉烂臭味从船舱里涌出。
麻绳烧断后,十几根长满青苔的实心烂木从舱里滚出来,砸得甲板砰砰响。
林霜月僵在了原地。
“开舱!”
她身边的死士冲下去,连撬三只木箱。
箱盖一开。
里面全是湿木头。
再撬。
还是木头。
第三只箱子里,只有一层薄薄火药铺在最上头,下面压着烂木和碎石。
林霜月转身,看向望舒姬。
望舒姬已经退到了船尾,身后的两名海盗正放下小舟。
她摊了摊手。
“别这么看我。”
“我是海盗,又不是你家死士。”
林霜月声音发冷。
“火药呢?”
望舒姬笑了。
“在天津卫就换了。”
顾长清接过话。
“真正的火药,被她卖给了鬼方西北商人了。”
他抬手指了指十三艘沙船。
“你踩着的这些,是镇国公府账面上的贡木。”
“木是真的,船是真的,封条也是真的。”
“只有你以为是真的火药,是假的。”
林霜月站在船头,右手还攥着半截引信。
望舒姬在船尾笑得更甜了。
“林妹妹,你拿复国骗我卖命,我拿烂木头骗你点火。”
“扯平了。”
叶云泽拔刀。
“拿下!”
禁军弓箭压住船头。
海盗们开始往小舟上跳。
林霜月忽然笑了起来。
她笑得咳出血,残袖被风掀起。
“顾长清。”
“你以为我今晚,只带了一根引信?”
顾长清脸上的笑停了。
他低头。
栈桥下方,冰冷河水里,冒出一串细密气泡。
下一刻,一只湿透的手从水下探出,手里攥着第二枚火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