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的血腥气还没散尽,顾长清已经裹着那件旧厚毡,进了养心殿偏殿。
窗外风雪刮得窗纸沙沙作响。
案桌上铺着一张东南舆图。
宇文宁把带血的马鞭往椅上一扔,抬手按住白石渡的位置。
“这里。”
她声音压得很低。
“白石渡四面滩涂,背后是绝壁。”
“南梁谢玄璋的五万水师,就停在燕子矶。”
“东海望舒姬的战船封死江面。”
她转头看顾长清。
“你在太和殿赢了。”
“可洛青山还在白石渡。”
宇文宁敲了敲舆图边缘。
“京城派兵,最快五天。”
“齐王那五百骑再能扛,也撑不到天亮。”
偏殿里没人接话。
宇文朔坐在阴影里,手压着眉心。
他刚从太和殿那场血局里抽身,朝堂还没稳,禁军还在查封镇国公府。
这个时候,他变不出一支能飞到白石渡的兵。
顾长清端起茶盏,吹开上头的碎茶末。
他喝得很慢。
“长公主殿下说得对。”
顾长清咽下一口热茶。
“朝廷的兵,过不去。”
宇文宁眉心一压。
“那你还坐得住?”
顾长清放下茶盏,拿过旁边一只算盘,随意拨了几下。
算珠啪啪响。
“水路被海寇堵了,官道来不及。”
“可水上的事,从来不只归朝廷管。”
他把算盘推到舆图边上。
“白石渡有江,有渡口,就有吃水饭的‘地头蛇’。”
顾长清手指落在金陵水线上。
“离开虎牢关前,我让公输班借提刑司飞鹰发了两封密信。”
“一封给留在金陵的江远帆。”
“一封给叶家打理漕运的叶北辰。”
宇文宁盯着他。
“叶北辰和江家确实可用。”
“但江南漕帮十二水寨向来不听官府,凭叶北辰一句话,就能让他们去跟东海战船玩命?”
顾长清端起茶盏,把半冷的茶泼在舆图“东海船帮”四个字上。
墨迹当场糊成一团。
“官府的腰牌调不动,但叶家的真金白银能调。”
“外洋海寇越界堵长江口,断的是江南水路所有的买卖。”
“这叫断人财路。”
顾长清抬头。
“这帮地头蛇平日再怎么内斗,看见外头来的过江龙砸自己饭碗,也会红眼。”
他把茶盏放回桌上。
“算算时辰。”
“那帮吃水饭的,该撞船了。”
……
南梁边境。
燕子矶长江水寨。
三层楼船上暖炉烧得正旺。
南梁丞相谢玄璋披着狐裘,歪在软榻上剥核桃。
他五十出头,生着一副江左名士的清雅面相,剥核桃的手指却布满厚茧。
无生道西域坛主迦陵雪坐在旁边,替他温酒。
“谢相,京城那一局虽然败了,但东南还在。”
她拨弄着炉子里的碳灰。
“只要洛青山死在白石渡,龙雀旗的罪名就会扣在洛家和齐王身上。”
“南梁再过江,便不是犯境,而是助大虞平乱。”
谢玄璋把核桃仁抛进嘴里,嚼出响声。
“大虞那个顾长清,咬人太狠。”
他用白布擦了擦手。
“老夫不见到洛青山的人头,不出兵。”
话音刚落,水军都督大步跨进船舱,单膝跪地。
“相爷!”
“白石渡火光冲天!洛家军和齐王残兵已被逼进了泥滩的死角。”
“东海船帮三艘巨型拍竿船压上去了!”
“海寇报信,半炷香内,不留活口!”
谢玄璋猛地坐直身子。
狐裘滑落地面。
他走到舱窗前,盯着远处江面透出的红光,一巴掌拍在窗棂上。
“传令!”
“水寨升帆!”
都督抱拳。
“相爷,这就过江?”
谢玄璋冷冷一笑。
“等洛青山断气。”
“龙雀反旗一插稳,南梁五万水师立刻击鼓过江!”
……
东南。
白石渡烂泥滩。
芦苇全烧光了。
泥水里到处是断箭和尸体。
齐王的那五百骑已经折了大半,剩下的人全都下了马,用战马的尸体堆出了最后一道防线。
老魏左臂被箭穿透,他咬着牙,用刀柄砸断了露在外面的箭杆,扯下一块破布紧紧的勒住伤口。
“雷爷!”
“震天雷还有没有?”
雷豹啐出一口血沫,把卷刃的刀在靴底狠蹭了两下。
“最后两个早就塞进海盗的裤裆里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后面。
柳如是发髻散乱,半边裙摆上全是烂泥。
她正蹲在破船桩的旁边,给洛青山缝合伤口。
洛青山的胸前甲片碎了一大半,刀口深可见骨。
他连坐稳都费劲,却还用战靴死死踩着那面破的龙雀旗。
“别缝了。”
洛青山抬手拨开柳如是的针。
“老子死在这,罪名只扣我一个人身上。”
“你们走。”
柳如是一巴掌拍在他的伤口边缘。
洛青山疼得整个人一僵。
“闭嘴。”
柳如是连头都没抬。
“老娘在十三司干了这么多年,没学过扔下活人自己跑的。”
雷豹咧开满是血的白牙,笑了。
“洛帅,别费那劲了。”
“头儿手底下的人,没一个是孬种。”
“今天真死在这烂泥塘里,咱们在下边接着干!”
江面上突然传来巨大的水浪声。
浓雾被三座小山般的阴影撞开。
东海船帮的三艘主力拍竿船压到了浅水区。
船头粗如横梁的重型拍竿已经扬起,顶端包着生铁尖刺。
银钩船帮副帮主踩在女墙上,手里抛着一枚火药弹。
“洛帅,骨头还挺硬啊。”
他俯视着泥滩。
“可惜,在这江面上,老子说了算!”
“送他们上路!”
绞盘发出刺耳绷转声。
巨型拍竿砸下。
老魏绝望的闭上了眼。
雷豹提着那把卷刃的刀准备往上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江面深处的浓雾里,突然响开一声破木闷音。
一艘旧粮船丝毫不减速,顺着上游的急流猛冲而出。
船头包着铁皮,底仓压满了巨石和引燃的火油桶。
轰!
粮船直直的撞在正中央那艘拍竿船的腰眼上。
船身剧烈侧翻。
拍竿失去了准头,当场砸进了烂泥滩外侧,那十几米深的江水里。
水柱掀起了三丈高,船舷边的几名海寇直接被甩入了江中。
副帮主摔在甲板上,爬起来怒骂。
“哪里来的疯船?”
“给我射火药弹!”
浓雾里响起一声暴喝。
“射你祖宗!”
江面上突然亮起无数的火把。
几十艘尖头小渔船和改过仓的商船,从四面八方钻了出来。
叶家漕运的霸主叶北辰,他脱了外袍立在一艘商船头上。
他抬脚踹翻了面前的火盆。
猛火油顺着水面,直接朝着海寇的战船底下烧去。
撞船的废粮船上,江远帆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高举着提刑司的黑金腰牌。
“江南十二水寨听令!”
江远帆扯着嗓门喊。
“这帮外洋来的杂碎,敢断咱们江南水路的饭碗!”
“给我砸烂他们的船!”
杀声四起。
上百名漕帮汉子、水寨刀手,拎着鱼叉分水刺,顺着拍竿船的破口就往上爬。
副帮主彻底慌了。
这群打惯顺风仗的海盗,根本没见过江南这帮水老鼠打群架拼命的阵势。
他刚要拔刀,脚下甲板又是一阵剧震。
江水下。
江菱歌从水面探出头换气,嘴里咬着分水短刀。
她拎着把从沉船上摸出的破甲铁锤,带着十几个水鬼,照着拍竿船吃水线下的薄弱处狠砸。
咚!
咚!
船底连开三个大窟窿。
江水疯狂倒灌。
泥滩上,雷豹看愣了两息,爆出一阵狂笑。
“漂亮!”
他丢开破刀,从地上抽起一根海寇断矛。
“老魏!洛帅死不了了!”
“反攻!把这帮水耗子赶下去!”
齐王的残兵和洛家的兵卒士气重振,跟着雷豹狂冲,硬生生把刚上岸的百十个海寇反推回了水里。
……
燕子矶。
谢玄璋的手刚搭上令箭。
探子冲进舱室,头重重的磕在木板上。
“相爷!”
“白石渡江面突然杀出了几千号江南漕帮的人!”
“东海船帮被撞沉了两艘拍竿船,剩下的一艘正在往外海逃。”
“洛青山……被漕帮救下了!”
船舱里死寂。
谢玄璋手里的那枚核桃被捏碎了,扎出满手的木屑。
“江南漕帮?”
他转头看向迦陵雪。
“顾长清远在京城,凭什么能调得动那帮水龙王?”
迦陵雪手里的酒杯当啷落地。
嘟——
谢玄璋沉着脸抬手。
吹到一半的牛角号声戛然而止。
“相爷,水师还过不过江?”
都督硬着头皮问。
“不过。”
谢玄璋扯下狐裘。
“洛青山没死,现在过江,就是替大虞剿匪!”
他转过身,咬紧牙关。
“传信给东海望舒姬。”
“让她砍下顾长清的手,再来找老夫谈买卖!”
……
京城。
养心殿偏殿。
顾长清把凉透的茶倒进角落。
他推开窗子。
夜风夹雪,刮得人脸生疼。
宇文宁的马鞭还压在舆图上。
“你早就算准了,谢玄璋这头老狐狸不敢乱动?”
顾长清拢了拢厚毡。
“南梁要的是顺理成章的吃下江南。”
“洛青山不死,龙雀旗立不住,谢玄璋就不敢出这个兵。”
宇文朔抬起头。
殿外传来踩雪的快步声。
吴公公捧着一只湿透的竹筒进了门,神色发紧。
“陛下,白石渡急报。”
“漕帮夺下江面,洛帅救回。”
“东海拍竿船沉了两艘。”
宇文宁松开马鞭。
吴公公低着头,声音发颤。
“但江远帆传来第二封密报。”
顾长清接过竹筒,倒出里面密封的油纸。
纸上只有一行墨字。
“望舒未现,主力空虚,东海有内乱。”
顾长清盯着那行字,苍白的指骨微微一屈。
“主帅没去白石渡。”
他抬眼看向南面。
“望舒姬的真刀,不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