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墙脚下的听杆刚停,虎牢还没来得及把那口气喘匀,第一架重盾已经砸进焦泥。
轰的一声,城头众人胸口跟着一闷。
护城河边的雪水被震起半尺。
赵虎盯着城下那排铁甲,喉结滚了一下,手却已经把刀柄攥得发白。
“这东西要是撞上墙,人不死,墙也得疼啊。”
沈十六冷声道:“弓弩。”
飞鹰立刻抬手:“瞄眼缝,瞄腋下,别射胸甲,浪费箭!”
箭雨落下。
叮叮当当一片乱响,瓦剌铁浮屠半跪举盾,箭多被铁盾弹开,只有两人眼缝中箭,仰头栽倒。
赵虎骂道:“他娘的,穿得跟铁锅成精似的。”
顾长清看了他一眼:“赵将军嘴上少煮两锅,手上多搬两筐灰。”
赵虎一噎,转头吼:“石灰!碎砖!湿泥!都往东墙下送!”
城下,瓦剌铁浮屠一步一步压来。
他们弃了马,披重甲,前排举盾,后排扛短梯,再后头是斧兵和钩索手。
每走一步,焦泥都没到靴背。
可他们不退。
特木尔在中军高处盯着虎牢,声音发沉:“重甲压墙,斧兵砍门。”
“顾长清会算风,他算不了铁。”
青鸾站在旁边。
她看着城墙根那片湿泥,眉心微蹙:“那片地不对。”
特木尔冷笑:“铁浮屠不是轻骑。泥坑困不住。”
青鸾道:“我怕的不是泥坑,是他敢把泥坑摆在你眼前。”
“困一只脚,就够沈十六杀半个人。”
特木尔脸色一沉。
鬼面立在帐影里,袖口海东鸟纹铜扣轻轻晃动。
他忽然开口:“东墙若攻不下,扶余那封信就该进京了。”
特木尔回头:“你急什么?”
鬼面道:“我不急。有人急。”
特木尔眯眼:“谁?”
鬼面没有答,只看向东北方向。
虎牢城头,公输班蹲在垛口后,手里拿着木尺,盯着城下护城河边那三道浅槽。
“再放近些。”
赵虎急得眼睛发红:“还近?他们都快舔墙根了!”
公输班没抬头:“近了才踩准。”
顾长清扶着城砖,脸色被烟熏得发白:“听他的。机关这事,他比你会。”
赵虎憋了半天:“那打架呢?”
沈十六拔刀:“我会。”
刀锋出鞘半寸,城头的乱声便跟着矮了半截。
话音刚落,第一排铁浮屠踩进护城河边的灰泥带。
那片泥看着只是烧黑的雪水。
昨夜公输班修东墙排水时,顺手把护城河边三道浅槽留了下来。
第一层薄雪遮眼,第二层焦泥藏槽,最底下才是石灰,碎砖,草绳和灶灰。
重甲一踩,脚陷半尺。
前排盾手脚下一滞,后排短梯撞了上来,阵线当场歪了一角。
公输班立刻道:“投灰。”
城头几十袋干石灰砸下去。
布袋破开,白灰炸进盾缝,遇雪水一烫,热气裹着碱灰直钻眼缝。
瓦剌兵湿布遮了口鼻,却遮不住眼。
“啊!”
“看不见!”
前排盾墙乱了。
飞鹰喝道:“射!”
这一次,箭不再射胸甲,而是专射抬手擦眼的一刻。
三名瓦剌斧兵先后中箭,滚进泥里。
沈十六看准缺口,右手握刀时腕骨稍停。
昨夜旧伤还没散,胸腹间那口闷痛又顶了上来。
他冷声道:“冷锋,铁胆,随我下城。”
顾长清一把拽住他袖甲:“别追深。只斩梯和钩索。”
沈十六看他:“我知道。”
柳如是站在顾长清身后,冷冷道:“他说知道的时候,通常是不太知道。”
“你最好让冷锋盯着他。”
沈十六没理她,翻身从内侧木梯下去,带二十名锦衣卫从角门杀出。
角门只开一线。
宽不过两人并肩,进退都把命卡在门缝里。
沈十六冲出去时,绣春刀已经劈开一名瓦剌钩索手的腕子。
铁胆撞上重盾,肩甲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被震退半步,脚跟在泥里犁出两道沟。
他咬牙骂了一句:“真硬!”
沈十六侧身贴近盾缝,刀尖往上一挑,直入对方下颌。
那铁浮屠喉间喷血,重盾砸落,砸得泥水四溅。
冷锋不恋战,只割钩索。
一根,两根,三根。
瓦剌短梯刚搭上墙头,就被城上老卒用叉杆顶歪,连人带梯砸回泥里。
程铁山站在垛口后,嗓子都骂劈了:“顶腰!别顶梯头!顶梯头你是替他扶梯呢!”
孙小七脸上糊着灰,手里抱着叉杆:“伍长,我手滑!”
程铁山一脚踹过去:“手滑就用脸顶!”
旁边几个百姓听得一乐,手上反倒稳了。
一个叫刘二麻的窑户抱着石灰袋,哆嗦着问:“军爷,往哪砸?”
赵虎指着城下:“看见那个抬梯子的没?砸他脑袋。”
刘二麻咬牙把石灰袋扔下去,正中一名瓦剌兵肩头。
那人惨叫一声,梯子砸歪。
刘二麻愣住:“我砸中了?”
赵虎吼:“中了还不再砸?等人家给你写谢帖?”
刘二麻抹了把脸上的灰,眼神忽然稳了,又抱起一袋:“我这辈子头一回砸得这么有出息!”
拓跋昭抱着一筐湿布站在后方,脸色比雪还白。
每一次瓦剌鼓响,他都本能看向东北。
东墙南段,齐王宇文衡披甲上墙。
亲信劝道:“王爷,城头乱,您不必亲临。”
齐王冷冷看他:“本王若站在后头,顾长清回京能写三页。”
亲信低声:“写了,也未必能奈何王爷。”
齐王冷笑:“你见过他少奈何谁?”
齐王一上墙,原本往后缩的两队旧部顿时绷住。
他们可以怕瓦剌,却不能在自家王爷眼皮底下露怯。
齐王拔剑指向墙下:“齐王旧部,补南段缺口!谁让瓦剌梯子搭稳,本王先砍谁!”
齐王旧部原本有些散,听见这话,纷纷顶了上去。
顾长清在不远处看见,低声咳了一下。
“王爷今日倒省我墨了。”
柳如是扫他一眼:“你还有力气记账?”
“有些账,死前也得记。”
城下,沈十六已杀到第一道盾墙前。
瓦剌百户挥斧劈来,斧刃带着泥水,直奔沈十六肩颈。
沈十六没有硬碰斧锋,目光落在对方膝甲与靴筒之间那一指缝隙。
他左臂护甲硬接半刃,刃力震得他胸口旧伤一闷,喉间腥甜刚起,右手刀已经从盾下钻入,削开对方膝弯。
瓦剌百户跪倒,沈十六一脚踩住他肩,借力跃起,刀锋斩断短梯横木。
短梯断裂。
上头两名瓦剌兵摔下,被铁胆拖回来的盾牌砸中胸口。
冷锋忽然看见西侧烟后推出一团低矮黑影。
“指挥使,西侧钩车!”
一辆矮小钩车被十几名重甲兵推近,车头包湿牛皮,前端铁钩直冲角门。
沈十六眼色一沉:“退回门内。”
铁胆急了:“大人,钩车到了门就麻烦了!”
沈十六目光扫过角门前三丈那片焦木薄雪。
“让它到。”
铁胆愣了一下。
钩车冲到角门前三丈,车轮忽然陷入一道横沟。
虎牢旧排水沟本就横在角门前三丈。
昨夜公输班只是撬开半边石盖,又覆了焦木薄雪。
车身一歪,铁钩偏了半尺。
沈十六抓住这一刻,带人反冲。
飞鹰在城头三箭连发,射倒推车的瓦剌兵。
赵虎抡起一根带钩长杆,从墙上勾住钩车牛皮罩:“拉!”
十几个兵和百姓一起发力。
牛皮罩被撕开,里面露出两只油罐和一捆火绳。
柳如是脸色一变:“猛火油。”
顾长清立刻喊:“它冲门轴是假,烧门才是真!”
“湿毡!”
孙大河抱着湿毡冲来,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泥里。
脸都白了。
“顾大人,我还能递!”
顾长清指着城下:“那就趴着递。”
孙大河立刻趴在地上,把湿毡往前推:“递!递!趴着也比死了强!”
几个妇人笑着接过湿毡,手却没慢。
湿毡盖下,火绳刚亮就被压灭。
沈十六一刀砍断钩车横轴,车身彻底歪倒。
城下瓦剌铁浮屠阵脚开始乱。
后排鼓声一重,第二队重甲继续往前压。
特木尔咬牙:“继续压!虎牢人也累了!今日退下来,明日先散的是本将的营!”
青鸾看向东墙:“沈十六在城下,顾长清在城上,齐王也露面了。”
“再压一刻,或许真能撕口子。”
她指尖银铃轻轻一停。
“就算撕不开,也能把虎牢所有能做主的人,都钉在东墙。”
鬼面却低声道:“黑鹰部动了。”
特木尔回头。
远处黑鹰旗从雪雾里压出来,不快,却像一把刀贴着瓦剌后腰往前推。
巴音赤骑在马上,刀未出鞘,却让特木尔后军一阵骚动。
亲兵慌忙来报:“将军,黑鹰部传话,要见那三名被割舌的传令兵!”
特木尔怒道:“现在见什么!”
亲兵脸色发白:“他们说,三名传令兵若还活着,就抬到祖鹰旗下。”
“若死了,就交尸。见不到,就按祖誓查军中所有传令。”
青鸾轻轻笑了一声,笑里没有半点暖意。
“你看,顾长清不必出城,刀自己转回来了。”
特木尔眼底血丝暴起。
虎牢城头,雷豹从暗道口跑上来:“黑鹰往瓦剌侧翼去了,没冲咱们!”
赵虎一拍城砖:“好!草原人自己吵起来了!”
顾长清却看向城下:“还不能松。特木尔这人,退前会咬人。”
果然。
瓦剌鼓声骤急。
剩下铁浮屠不再推梯,而是全部压向角门,想用重盾护住斧兵,硬砍门轴。
沈十六被三面重盾逼回角门前。
前方是斧兵,左右是盾墙,身后是半开的角门。
他退一步,瓦剌就能把斧头塞进门缝里。
一名瓦剌斧兵怒吼着撞来,重盾撞在沈十六胸甲上。
沈十六后背砸上门板,昨夜旧伤被这一撞生生震开,喉间涌上一口血。
铁胆大惊:“大人!”
沈十六唇边渗血,目光却冷得吓人。
他左手扣住盾沿,右脚踏进泥里,硬生生把对方往前一拽。
瓦剌斧兵失衡,半边脖颈露出。
沈十六一刀横斩。
血喷在角门上。
城头先静,随后爆出喊声。
“沈大人!”
“杀回去了!”
“门没破!”
齐王也看见了,眼角微跳。
亲信低声:“王爷,沈十六这身手……”
齐王冷哼:“所以他活着,本王睡不安稳。”
他停了半息,剑锋却仍指向城下。
“但眼下,他活着比谁都值钱。”
可说完,他又抬剑喝道:“弓弩压住!别让瓦剌补人!”
这一声落下,齐王旧部箭雨压下,正好断了瓦剌后队。
沈十六趁机退回角门。
公输班没看沈十六斩了几人,只看角门门轴有没有裂。
他立刻让人落下副闸,补上湿泥和木楔。
城外铁浮屠失了钩车,又被黑鹰部牵住侧翼,终于后撤。
没有溃,只在后退。
一步一步,盾仍朝城。
赵虎喘着粗气:“这帮人不好打。”
沈十六擦去唇边血:“所以要让他们更不好退。”
顾长清看了他一眼,眉心轻皱,却没有劝。
这种时候,劝沈十六退,比劝瓦剌投降还难。
公输班已经落下副闸,湿毡压住门缝,东南风仍往外推。
飞鹰抬弓。
顾长清开口:“别追射重甲,射地上油罐。”
“人穿铁甲不好杀,火不挑甲。”
飞鹰一怔,立刻明白。
几支火箭射下,钩车旁浮在雪水上的残油被点燃。
火贴着泥地窜开,烧不久,却足够逼得后撤铁浮屠阵形再乱。
城头百姓一阵欢呼。
可顾长清没有笑。
欢呼还没散,他已经盯住被冷锋从角门边拖回的一具瓦剌百户尸身。
甲叶缝里还在滴血。
顾长清蹲下,用帕子挑开对方腰囊。
腰囊外层空空如也,贴身内层却缝着一枚薄银叶,外头封着半层海东鸟纹蜡。
顾长清用帕子挑开,指尖停在蜡封上的海东鸟纹。
“瓦剌百户不该用这种封蜡。这东西给他贴身带着,收信的却另有其人。”
柳如是看了一眼,眸子沉下:“海东鸟纹。”
顾长清把银叶翻过来。
上面刻着四个极小的字。
金玄弼至。
一直站在后方的拓跋昭脸色瞬间变了。
他一步冲上前,嗓音发抖:“金玄弼?扶余叛臣金玄弼?”
顾长清抬头看他:“你认得?”
拓跋昭盯着那片银叶,眼里全是血。
他想把银叶抢了,沈十六的刀锋却已经横在银叶前。
拓跋昭硬生生停住。
“扶余外城。”
他一字一顿,喉咙像被火烧过。
“就是他开的门。”
说完这句,他掌心旧伤裂开,血滴在雪泥里。
那一夜城门后的火,像又烧回他眼前。
城外,瓦剌鸣金声响起。
铁浮屠退回烟后。
虎牢关上却没有人再笑。
沈十六走到顾长清身旁,声音发哑:“西客不是只牵长宁。”
顾长清收起银叶,轻轻咳了一声。
“嗯。”
他看向东北方向。
“扶余的刀,已经递到虎牢城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