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春。
冯昭回京。
刚到门外,便被冯宁踢了一脚,“哟~我还当是谁呢?
这不是咱们的大将军,长宁郡公吗?”
冯昭被踹得龇了牙,捂着腿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咧嘴笑了:
“老妹儿,一年不见,你这腿脚见长啊。”
冯宁哼了一声,转过身去不理他,可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李蓉从影壁后头出来,看见冯昭那张被朔方风沙刮得粗糙黝黑的脸。
眼眶一红,一把将他拽进怀里,在他背上拍了两下,拍得甲叶子哗哗响。
冯昭被拍得呛了一下,闷声说:“娘,您轻点儿,拍出内伤来还得找人开方子。”
李蓉松开手,在他额头上戳了一指头:“你还有脸说!一年了!连封家书都不好好写!
你写的那些字,歪歪扭扭的,慕青看一遍哭一遍,看一遍哭一遍……”
冯昭讪讪地挠了挠头,目光越过李蓉的肩膀,落在廊下的裴慕青身上。
裴慕青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宽襦裙,“回来了?”
冯昭大步走过去,问:“小子还是丫头?”
“丫头。”裴慕青道:“在屋里睡着,你别去吵她了。”
冯昭脚步一顿,手悬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急切变成失望,又从失望变成欢喜。
变了好几回,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傻笑上。
“丫头好。”他说,“丫头好。像她大姑。”
冯宁在后面嗤了一声:“像大姑?大姑到现在还没嫁出去呢。”
话音未落,后脑勺挨了一巴掌。
冯玥不知什么时候从影壁后头转出来,那巴掌扇得又准又狠。
冯宁捂着后脑勺,疼得龇牙咧嘴,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
入夜,长宁郡公府的正堂里点了一盏灯。
冯昭换下了那身被风沙磨得发白的甲胄,穿了一件半旧的青缎袍子。
头发用玉簪挽着,坐在椅子上,腰杆还是挺得笔直。
他在朔方待了一年,坐姿都带着军中的规矩,脊背不沾椅背,双手搁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
冯仁坐在主位上,冯玥坐在下首。
冯宁蹲在门槛上剥橘子,橘子皮丢了一地,费鸡师拄着拐杖站在廊下,歪着头听。
“朔方那边,王晙留下的底子厚。”冯昭开口,声音比一年前沉了些,带着边关风沙磨出来的粗粝。
“城墙、粮仓、兵器库,都是好的。
就是兵额缺得厉害,王晙调走的时候带走了三千老卒,朝廷一直没补。”
冯玥问:“缺额多少?”
“步军缺两千,马军缺八百。
我到了之后从当地募了一千二百人,剩下的缺口报上去了,兵部一直没批。”
冯仁说:“你一个兵部尚书,走个流程有多难?”
冯昭面露难色:“我这也是到朔方才知道。”
冯仁靠在椅背上,“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你在朔方做的是先做,再走流程。
我的意思是你先走流程,再做。
前一个,朝堂的人知道了,会给你扣一个谋反的帽子。
后一个,是你已经经过报备,再做就是是急从权,你的所有行为都是无奈之举。”
“爷爷,那朝堂……”
“你在朔方那点动作,朝堂上的人,早知道了。”冯仁放下茶盏,“台院弹劾你的折子就有七八个。”
冯昭坐在圈椅上,沉默了很久。
~
次日一早,太极殿。
早朝的钟声还没敲响,冯昭便已站在了班列之中。
他穿着紫袍,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可殿中百官的视线,却三三两两地落在他身上。
有人在看他那张被朔方风沙磨得粗糙的脸,有人在看他那身紫袍,穿在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身上,怎么看怎么扎眼。
冯昭目不斜视。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张九龄第一个出列,笏板端在胸前,躬身道:“陛下,朔方节度使冯昭回京述职。
朔方军去年裁撤老弱三千二百人,新募精壮一千八百人,现额五万六千人。
去岁秋冬,突厥犯边三次,皆被击退,斩首六百余级,缴获牛羊万余头。
朔方军请补冬衣五千套,兵部已拨付。”
李隆基点了点头:“冯昭。”
冯昭出列,抱拳躬身:“臣在。”
“张九龄说的是实情?”
“回陛下,句句属实。
只是斩首之数,臣以为不必夸大。
三次接战,斩首四百八十余级,缴获牛羊八千余头。
余下的数字,是军司马统计时多报的。”
殿中响起一阵极轻的骚动。
武将夸大战功,在大唐是惯例。
斩首一百敢报三百,缴获一千敢报三千,反正兵部核验的人也不会跑到边关去数人头。
冯昭倒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自己把数字往下压。
李隆基靠在御座上,“为何自减战功?”
“臣是兵部尚书。”
冯昭不卑不亢,“兵部管的是天下兵马,若兵部尚书自己虚报战功,底下的人有样学样,往后朝廷收到的军报就没有一句真话了。”
这话说得太漂亮了。
张说出列,躬身道:“陛下,冯尚书此言,乃国士之风。臣以为当嘉奖。”
“嘉奖?”李隆基看了张说一眼,“张相说说,怎么嘉奖?”
“冯尚书在朔方一年,整军备、修城墙、退突厥,功绩卓着。
臣以为,可加授太子少保,仍领兵部尚书、朔方节度使。”
太子少保,从二品。
冯昭今年才三十,若是加了太子少保,便是最年轻的二品大员。
殿中几个老臣的脸色变了。
李林甫站在班列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张相。”御史中丞宇文融出列,“冯尚书在朔方确有功绩,然太子少保乃东宫三少之一,非资望深重者不可授。
冯尚书才而立之年,骤然授此高位,恐非朝廷惜才之道。”
张九龄出列:“宇文中丞此言差矣。冯尚书在松州一战,火药破城,吐蕃丧胆。
在朔方一年,整军退敌,边关安定。
若论功绩,何曾逊于朝中任何人?”
“功绩是功绩,资望是资望。”宇文融不紧不慢地说,“冯尚书年少有为,来日方长,何必急于一时?”
两人在殿中你来我往,各执一词。
李隆基道:“冯昭。”
“臣在。”
“你自己怎么说?”
冯昭沉默了一瞬,然后抱拳道:“回陛下,臣不要太子少保。”
满殿皆静。
“臣在朔方待了一年,打了几场小仗,整了几千兵卒。
这点功劳,放在边将里头不算什么。
王晙在朔方打了十几年仗,斩首数万,才任了节度使。
臣若因这点功劳就加了太子少保,往后边将立了更大的功,陛下拿什么赏他们?”
这话说得太实在了。
宇文融准备好的满腹辩词全部落空,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你不要太子少保,那你要什么?”
“臣要的东西,不值钱,也不烫手。”冯昭从袖中摸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臣在朔方一年,步军缺额两千,马军缺额八百。
兵部一直没批,臣不要太子少保,臣只要这两千八百个兵。”
高力士躬着身子从御阶上走下来,接过折子,双手捧到御案前。
李隆基翻开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折子上写的不是辞藻华丽的奏对,是一笔一笔的明细。
某营缺额多少,某队缺马多少,某处城墙需补多少砖石,某处粮仓需修多少根梁。
每一笔后面都注着数字,数字精确到个位。
他把折子合上,搁在御案上,沉默了片刻。
“兵部。”他开口。
兵部侍郎李元纮出列,“臣在。”
“冯将军当尚书前,前尚书是谁啊?”
李元纮咽了口唾沫。
张说出列,“圣人,是臣。”
“是张相啊……”李隆基将手中的折子丢到地上,“那为什么边军兵员如此紧缺?!”
“臣万死!”张说跪下。
李隆基接着道:“裁军削弱地方严防谋反……那你有没有想过,边军人少了,你是想让老百姓去守边吗?!”
“臣……”张说起身,“圣人,臣裁撤边军,也定额了募兵之法。
募兵多少都有界定,边镇兵士绝不可能会有缺乏之说。”
“那你的意思是,冯尚书的折子是无中生有?边镇事实,是荒漠幻影咯?”
张说站直了身子:“非也!在大唐裁军前,臣早已预料,在裁军后,就给下边发了募兵手谕。”
“朕听明白了,朕听明白了……”李隆基冷笑,看向李元纮:
“张相的意思是,募兵令下了,下边的人没做是吧?”
好你个张说,甩锅姿势真他妈一流!
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李元纮低头道:“回圣人,手谕确实有。
但手谕在中书省压了四个月。
臣去调过,中书省的刘舍人说,手谕归档了,归档的文书要调阅,得张相批。”
张说猛地转过头,盯着李元纮的后脑勺,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归档了。
那份募兵手谕是他亲笔拟的,拟完了送到中书省,交代了一句“即日下发六部”,便再没有过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