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草危机的缓解,让秦军稳住了阵脚,镇胡堡等城塞的修筑也在“武刚车阵”的护卫下加速进行。
反观匈奴这边,日子却不好过。
接连的失利,尤其是秦军筑城固守、步步为营的策略,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切割着匈奴的生存空间和士气。
左贤王所部损兵折将,威信大损。
右贤王等主战派虽在单于面前暂时被压服,但私下里对头曼单于“避战北迁”的策略愈发不满,认为这是懦弱,坐视秦人站稳脚跟。
一些小部落首领更是人心惶惶,他们草场靠近河南地,北迁意味着放弃熟悉的牧场,去和别的部落争夺水草,前景黯淡。
头曼单于感受到了压力。
他知道,必须做点什么来挽回颓势,重振威信,否则内部矛盾一旦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可正面决战风险太大,秦军的重甲、强弩、冰城、快弩、车阵,还有那神秘的、能解粮荒的“秦人妖法”,都让他忌惮不已。
这时,左贤王献上了一计。
“大单于,”左贤王伤势已愈,但脸上多了几分阴鸷,“秦人虽器械精良,但兵力分散,既要筑城,又要护粮,还要防备我军袭扰。其主力被钉在几个要点,机动兵力必然不足。我有一计,或可分其兵,疲其力,寻机歼其一部。”
“讲。” 头曼单于示意。
“我可派一小股精锐,诈称是我部下不满北迁、欲投奔秦军的部落,携带部分老弱牛羊,向秦军某处营垒‘投降’。”
左贤王眼中闪过一丝狡诈,“秦人若受降,我便遣一军假意追讨叛部,猛攻其营,与营中诈降之人里应外合,夺其营垒。
秦人若不受降,或生疑,我则另遣两路大军,虚张声势,一路佯攻其正在修筑的镇胡堡,一路做出绕道奔袭其后方粮道重地‘平虏寨’的姿态。
秦军兵力不足,闻警必分兵救援。
届时,我观其虚实,集中真正的主力,猛攻其兵力被调开、防守薄弱之处,必可大获全胜!”
此计核心在于“分兵疲敌,虚实结合”。
利用诈降制造混乱和机会,同时以两路佯攻调动秦军,使其疲于奔命,露出破绽,再以雷霆一击,攻其不备。
头曼单于捻须沉吟。
此计颇为毒辣,充分利用了秦军防线长、兵力相对分散的弱点,也抓住了秦军急于巩固战线、可能对“投诚”部落抱有期待的心理。
“何部愿行诈降之险?” 头曼单于问。
左贤王道:“我麾下有一小帅,名叫挛鞮耶哥,其部落本在河南地边缘,与秦人有过接触,其人性情狡诈,善于伪装。他可率本部五百精锐,伪装成部落老弱,前去诈降。只是……需许以重利,并妥善安置其部众家小。”
“可。若成功,赏牛羊万头,草场百里,封他为大都尉!”
头曼单于下了决心,“右贤王,你部兵马多,负责佯攻镇胡堡,务必做出全力攻打之态,吸引秦军注意。
左大将,你率一万五千精骑,做出奔袭平虏寨的姿态,要大张旗鼓,但不必真的强攻,若秦军援兵至,稍触即走,保存实力。
本王亲率两万王庭精锐,隐蔽于阴山某处山谷,待秦军分兵救援,露出破绽,便直捣其真正要害!”
“是!” 众首领齐声应命,虽然各怀心思,但面对共同的敌人和单于的重赏,暂时达成了合作。
数日后,秦军设在阴山一处隘口的前哨营垒外,来了一群衣衫褴褛、驱赶着少量瘦弱牛羊的匈奴人。
为首者正是挛鞮耶哥,他一副惊惶失措的样子,声称自己是原河南地边缘一个小部落的首领,因不满单于强迫北迁、盘剥过甚,特率部众五百余人前来归顺大秦,愿为前驱,共击匈奴。
守营的秦军都尉不敢怠慢,一面将这群“降人”安置在营外看管,一面飞马报与主将苏角和后方大营的蒙恬。
消息传到蒙恬大帐,众将议论纷纷。
有认为这是匈奴诡计,不可轻信的;有认为匈奴内部分裂,正是招抚良机,应予接纳以分化的;也有认为不妨先接纳,严加看管,以观后效的。
蒙恬沉吟不语。
他久经战阵,深知兵不厌诈。
匈奴此时来降,时机微妙。
他看向一旁的韩信,这位年轻的前锋小将,如今已颇受器重,常参与军机。
“韩信,你如何看?”
韩信出列,拱手道:“大将军,末将以为,此降有诈,但其背后所图,或许更大。”
“哦?细细说来。”
“匈奴新败,内部或有龃龉,但头曼单于尚在,左贤王虽损兵折将,根基未动。
此时若有部落大规模来降,其部众家小岂能安然脱离?此其一。
其二,彼等早不降晚不降,偏偏在我军筑城将成、粮道初稳之时来降,未免巧合。
其三,观其来降部众,虽故作老弱,然行止间颇有章法,眼神锐利者不少,不似寻常牧民。”
韩信分析道,他受命巡弋,曾近距离观察过这批“降人”。
“其背后所图?” 蒙恬问。
“无非里应外合,或调虎离山。”
韩信道,“彼若真欲里应外合,则其目标必是接纳他们的营垒。
然一区区五百人,即便皆是精锐,在我严加看管之下,又能掀起多大风浪?
末将以为,里应外合或是幌子,其真正目的,或是借此吸引我军注意力,掩护其真正杀招。”
蒙恬眼中精光一闪:“你是说,佯攻他处?”
“正是!”
韩信走到简陋的北疆沙盘前,指着上面几个点,“我军如今主力分散:大将军坐镇中军,王离将军驻守镇胡堡监造,苏角将军扼守阴山隘口,李信将军护卫粮道中枢平虏寨。
匈奴若知我军布防,可派一军猛攻镇胡堡,那里正在筑城,看似紧要,实则壁垒渐成,易守难攻。
再派一军虚张声势,做出奔袭平虏寨姿态。
平虏寨乃粮道枢纽,我军必救。
届时,我军兵力被两处佯攻牵制,真正的中军大营或某处关键节点,反而空虚。
匈奴主力则可趁虚而入,或攻中军,或断我粮道后路,或击我分兵救援之部队于半途!”
帐中诸将闻言,皆倒吸一口凉气。若真如此,匈奴此计可谓毒辣。
蒙恬抚掌:“与我所虑略同!然则,何以破之?”
韩信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将计就计!”
“详述!”
“彼欲分我兵,我便分兵与他看!”
韩信手指沙盘,“他可派兵佯攻镇胡堡、奔袭平虏寨,我便可派兵‘驰援’。然驰援之兵,不必真去。
可令王离将军于镇胡堡多树旗帜,广布疑兵,做出大军云集、严防死守之态,实则暗中抽调精锐,埋伏于堡外。
令李信将军于平虏寨亦如此,并派小股骑兵,虚打旗号,做出大军出援姿态,逶迤而行,拖延时间。至于中军大营……”
韩信看向蒙恬:“大将军可明面上抽调兵力‘支援’两处,营中只留部分守军,并故意示弱,露出破绽。实则,大将军可亲率真正的主力精锐,秘密移营,设伏于……此处!”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沙盘上,阴山山脉中一条隐秘的、通往中军大营侧后的山谷——狼吻峡。
“此处地势险要,若匈奴主力真欲袭我中军或断我后路,此乃必经之路之一。
我军可提前设伏,以逸待劳。
至于那诈降的五百人……”
韩信冷笑,“可‘如其所愿’,放入营中,但划特定区域严加看管,饮食饮水单独供应,并暗伏刀斧手。彼若动,则顷刻可灭。彼不动,则留作人质,亦可窥匈奴动向。”
“好一个将计就计!”
蒙恬拍案而起,眼中满是赞赏,“韩信,你年纪轻轻,思虑竟如此缜密,深谙虚实之道!便依你之计行事!”
蒙恬当即传令:
命苏角接纳挛鞮耶哥等“降人”,但安置在营中偏僻角落,派重兵“保护”,饮食严格控制,并暗伏精锐。
命王离在镇胡堡大张旗鼓,多备旌旗灶火,做出重兵把守姿态,暗抽一万精兵,埋伏于堡外山谷,听号令行事。
命李信在平虏寨加固守备,派三千骑兵,多打旗号,出寨向南,缓慢行进,做出驰援姿态,遇小股匈奴则击之,遇大队则退,务必拖延。
蒙恬自率中军主力四万,秘密移营至狼吻峡两侧山岭设伏。大营中只留数千士卒,由一副将领,偃旗息鼓,示敌以弱。
命韩信率五千精骑,作为游动奇兵,隐蔽待机,视战场情况,或截击匈奴溃兵,或支援各处。
一张反制的、更大的网,悄然张开。
秦军这台战争机器,在蒙恬的指挥和韩信的谋划下,开始高效而隐秘地运转起来。
表面上看,秦军似乎被匈奴的“诈降”和“佯攻”搞得焦头烂额,四处派兵,防线似乎漏洞百出。
暗地里,真正的杀招,已经对准了匈奴自以为隐秘的主力。
草原上的风雪暂时停歇,但空气中弥漫的杀机,却比严冬更加凛冽。
匈奴自以为得计的“分兵三路”之策,正将他们自己,一步步引向秦军精心布置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