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锋军继续向北谨慎推进。
有了秦风传来的御寒方略和韩信找到的少量石炭,加上军中开始推广简易防冻膏、多人烘地取暖法,冻伤情况虽未根除,但得到了有效遏制,士气有所回升。
尤其是那些用花椒、干姜等制成的“御寒粉包”,虽然味道冲了些,但揣在怀里,确实能让手足暖和不少,很受斥候和哨兵欢迎。
然而,匈奴的袭扰也愈发频繁。
他们如同草原上的饿狼,远远缀着秦军大队,一旦发现掉队的士卒、落单的斥候、或防御薄弱的辎重队伍,便如闪电般扑上,撕咬一番,然后迅速远遁,绝不停留。
秦军虽有骑兵,但数量和质量上仍难以与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匈奴骑兵相比,加之人生地不熟,几次追击都无功而返,反而折损了些人马。
这日傍晚,前锋军主力行至一处名为“野马川”的宽阔河谷地带。
河水尚未完全封冻,但岸边已结了一层薄冰。
地势相对平坦,视野开阔,本是理想的扎营之地。
苏角将军正欲下令安营,前方斥候飞马来报:发现大批匈奴游骑在河谷两侧高地活动,似有集结迹象,估计不下五千骑,而且看样子,是匈奴中颇为精锐的“射雕者”(神射手)。
苏角心中顿时一沉。
此地开阔,利于骑兵冲锋。若在扎营时被匈奴骑兵冲击,步卒阵型未成,必然损失惨重。
但天色将晚,大军疲惫,若不在此扎营,退回或转向他处,皆会延误行程,且夜间行军风险更大。
“传令!前军变后军,后军变前军,车兵在外,步卒在内,弓弩手上弦,结成圆阵,就地防御!辎重车辆围拢,形成屏障!”
苏角久经战阵,立刻做出应对。
虽然被动,但这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
命令下达,训练有素的秦军迅速行动起来。
战车在外围组成一道移动的屏障,步卒以车为依托,竖起长矛,弓弩手躲于车后,张弓搭箭。
辎重车辆被推到内圈,形成第二道防线。
整个过程紧张而有序,显示出秦军极高的纪律性。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此地是河谷,土质因近水而相对松软,且天寒地冻,地面坚硬,难以快速挖掘壕沟、树立坚固的木栅栏。
仅凭车阵,面对数千匈奴精骑的冲击,能支撑多久,犹未可知。
匈奴游骑已经开始在远处聚集,发出阵阵挑衅的呼啸,马蹄声如闷雷般滚动,压迫着秦军将士的神经。
就在苏角眉头紧锁,苦思对策之际,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身旁响起:“苏将军,我墨家或有一法,可速筑临时壁垒,阻敌骑冲锋。”
苏角转头,见是墨家钜子腹?。
她依旧一袭墨色劲装,外罩御寒斗篷,神色平静,仿佛远处那数千匈奴骑兵的威胁并不存在。
“钜子有何妙策?快快请讲!”苏角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他知道墨家善于守城,但在这旷野之中,无城可守,墨家难道还能凭空变出城墙来?
腹?指着不远处尚未完全封冻的河面,以及河谷两侧因寒冷而变得坚硬湿润的泥土,道:“将军请看,此地近水,土质湿润。
如今寒风凛冽,滴水成冰。
我可率墨家子弟,以军中辎重车辆、帐篷木杆为骨,以湿土、碎石填充,再取河水浇淋其上。
寒风一吹,顷刻成冰,坚逾砖石。
虽不能如真正城墙高厚,但筑起一道丈许高、数尺厚的冰土混合矮墙,足以阻挡骑兵冲击,为我军争取一夜时间,从容构筑更坚固的营垒。”
“冰墙?”
苏角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此法……当真可行?需多少时辰?”
“若有足够人手协助取土、运水,我墨家三百子弟负责构筑核心骨架并指导浇淋,一夜……不,若全力施为,三四个时辰,可筑起一道长约三里、高约一丈的矮墙,足以护住我军临河一面最开阔之地。其余方向,可利用车阵、辎重和挖掘的简易壕沟配合防守。”
腹?计算了一下,给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答案。
三四个时辰,筑起三里冰墙?苏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看着王萱平静而笃定的眼神,想起天工院那些不可思议的器械,想起秦风举荐之人向来靠谱,他猛地一咬牙:“好!就依钜子之计!需要多少人手,尽管调配!全军听令,暂缓结圆阵,分出五千人,听从墨家子弟指挥,取土、运水、协助筑墙!其余人,保持警戒,弓弩手准备,若有匈奴靠近,射住阵脚!”
军令如山。
虽然许多士卒对“筑冰墙”将信将疑,但服从是天职。
很快,五千被挑选出来的士卒,在墨家子弟的指挥下,开始行动。
墨家子弟迅速分为数组。
一组勘测地形,规划冰墙走向,选择最利于防守、又能最大限度利用河道和地势的位置。
一组指挥士卒,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工具——甚至包括盾牌、头盔——挖掘湿润的泥土,堆放到预定位置。
一组指挥另一部分士卒,用皮囊、木桶,从河中取水,运到筑墙处。
而墨家子弟自己,则展现出惊人的组织和动手能力。
他们利用随军携带的绳索、木杆,以及从辎重车上拆下的部分木板,迅速构筑起冰墙的“骨架”——一道由木杆和绳索绑扎成的、稀疏的网格状结构,固定在堆积的土石基底上。
然后,他们指挥士卒,将湿土、碎石混合,填充到骨架中,不断夯实。
同时,另一部分人开始用木桶、皮囊,将冰冷的河水,泼洒在填充好的土石表面。
此时天色已近全黑,北风呼啸,气温骤降。河水泼在土石上,迅速开始结冰。
墨家子弟不断指挥调整泼水的角度和水量,确保冰层均匀覆盖,并且层层累积。
他们甚至利用了寒风,在背风面泼水,让冰层凝结得更快、更厚。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幕让所有秦军将士,包括远处窥视的匈奴游骑都目瞪口呆的景象出现了:一道灰白色的、闪烁着冰凌寒光的“墙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秦军临河一面的空地上“生长”起来!
它并不笔直,甚至有些粗糙,但它确确实实在变高、变厚!
混合了泥土碎石和冰层的墙体,在火把和朦胧月光的映照下,泛着奇异而坚硬的光泽。
“快!再加高这里!”
“水!这边需要水!”
“夯实!必须夯实!”
墨家子弟的呼喝声,士卒们搬运土石、泼水的号子声,混杂在呼啸的北风中。秦军将士从最初的怀疑,到惊讶,再到狂热地投入。
他们亲眼看到,自己亲手泼出的水,在寒风中迅速变成冰,将松散的泥土碎石凝固成一个整体!
这是一种近乎“神迹”的力量,是智慧对自然的巧妙利用!
远处高地上,匈奴的射雕者们也傻眼了。
他们原本计划趁着秦军扎营时的混乱,发动一波冲锋,搅乱秦军阵型,然后利用骑兵机动性不断袭扰,让秦军不得安生。
可眼前这是怎么回事?那些秦人没有像往常一样挖掘壕沟、树立木栅,而是在……玩泥巴?泼水?
而且,一道看起来怪模怪样、但明显是墙的东西,正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长”出来?
“他们在干什么?筑城?这么快?”一个匈奴千夫长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好像……是冰?他们用水和泥,冻成了墙?”另一个百夫长不确定地说。
“管他是什么!难道还能挡住我们草原勇士的铁蹄?等他们弄好,天都快亮了,人马疲惫,正好冲杀!”有性急的部落头人喊道。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当那道冰墙真的达到一人多高,连绵不绝,在夜色中泛着冷硬的微光时,匈奴人开始动摇了。
这墙看起来……很结实。
战马能跃过去吗?撞上去会怎样?更重要的是,秦军有了这道墙作为屏障,弓弩手就可以躲在后面放心射击,骑兵冲锋的威胁将大大降低。
“射几箭试试!”千夫长下令。
几十名射雕者张弓搭箭,锋利的骨箭带着凄厉的呼啸,射向冰墙。
“夺夺夺!” 大部分箭矢深深嵌入冰层,但未能穿透。
少数射在冰土混合处的,更是被弹开。冰墙的坚固程度,超出了匈奴人的预料。
“这……”匈奴千夫长脸色难看。
夜袭的最佳时机正在流逝。
秦军有了这道墙,虽然不高,但足以打乱骑兵冲锋的节奏。
而他们如果下马步战去攀爬这道滑溜溜的冰墙……那简直是弓箭手的活靶子。
就在匈奴人犹豫不决时,秦军这边,冰墙的主体已经基本完成。
墨家子弟指挥士卒,在墙头泼水,形成光滑的斜面,更增攀爬难度。
同时,在冰墙后方,真正的营垒构筑也在抓紧进行。
挖掘壕沟,树立木栅,布置拒马,搭建帐篷……有了冰墙作为屏障,秦军可以从容不迫地进行这些作业。
腹?站在冰墙后方一处临时搭起的高架上,清冷的目光扫过远处影影绰绰的匈奴骑兵。
他知道,这道仓促筑起的冰墙,并非坚不可摧。
如果匈奴人用火攻,或者集中兵力猛攻一点,还是有可能突破。
但它的作用,已经达到了——为秦军赢得了宝贵的时间,挫败了匈奴趁夜袭扰的企图,更重要的是,极大地提振了秦军的士气。
“墨家钜子,真乃神人也!”苏角看着眼前这道在寒风中屹立、散发着凛冽寒气的三里冰墙,忍不住由衷赞叹。
一夜之间,化腐朽为神奇,变天堑为通途,这就是墨家机关术的威力吗?
“将军过誉。此乃因地制宜,借天时之力罢了。”
腹?语气平淡,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微微扬起的下巴,和眼中一闪而过的神采,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些许自得。
墨家之学,用于守御,用于安军,用于利天下,便是如此。
远处,匈奴骑兵又徘徊了一阵,最终在头领不甘的呼哨声中,如同退潮般消失在黑暗的河谷尽头。
他们放弃了这次夜袭。
那道在星光和火把映照下,晶莹而诡异的冰墙,给这些草原勇士的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
秦军大营,篝火燃起,驱散了部分寒意。
士卒们围着火堆,一边啃着干粮,一边兴奋地谈论着刚才“筑冰城”的神奇一幕。
对墨家,对这些“工匠”,他们眼中多了前所未有的敬畏和信赖。
而冰墙,在凛冽的北风中,继续冻结,变得更加坚硬。
它像一道沉默的银色防线,护卫着疲惫的秦军,度过了北疆征途上的第一个危机四伏的夜晚。
墨家机关术,首战告捷,不费一兵一卒,却胜似千军万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