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大营夜袭战报,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日夜兼程,送至咸阳。
当沾着尘土和汗渍的军报匣子被送入尚书台时,已是深夜。
值班的尚书郎不敢怠慢,立刻呈送监国公子扶苏。
扶苏正在偏殿与丞相李斯、卫尉蒙毅等人商议秋粮征收与北伐粮草转运事宜,闻报立刻展开军报。
烛光下,蒙恬那刚劲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详细禀报了匈奴万骑夜袭转运营、守将李焕力战、王萱率众以新式“元戎连弩”力保营门、毙伤敌骑两千余的经过。
“好!大壮我军威!”
扶苏看完,击节赞叹,多日来因筹措粮草而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随即又关切问道,“王萱与守营将士可安好?伤亡如何?”
尚书郎禀道:“军报中说,王小姐无恙,守营将士伤亡四百余,已妥善安置。蒙恬大将军已为有功将士请功,并请咸阳加快调拨新式连弩及箭矢。”
“有功将士,自当重赏。连弩之事,立刻派人去天工院,询问秦风,现有存量多少,加紧制造,优先供给北疆。”
扶苏当即下令,随即又对李斯、蒙毅道,“匈奴此番夜袭,虽被击退,但可见其嚣张,亦可见其对我粮道、据点的威胁。后续粮草转运,需加派护卫,沿途烽燧哨所,亦需增强守备。”
李斯与蒙毅皆点头称是。北疆战事顺利,朝局才能稳定,他们的压力也才能减轻。
然而,当军报副本被快马送至天工院时,已是后半夜。
秦风被从睡梦中叫醒,披衣起身,在书房仔细阅读军报。
看到王萱亲临前线,以连弩守营,大获全胜时,他先是松了口气,随即眉头又微微蹙起。
夜袭……近万骑……匈奴的战术愈发灵活和大胆了。
这说明匈奴主力可能就在不远,且对秦军的动向了如指掌。
韩信诱敌的计划,能否顺利?匈奴会不会将计就计?
王萱那边,虽然此战获胜,但身处前线,危机四伏,那连弩虽利,却也有其局限(射程、持续射击后的冷却等)……
一种难以言喻的担忧萦绕在秦风心头。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凛冽的夜风灌入,让他精神一振。
仰望夜空,只见星河璀璨,北斗七星高悬,熠熠生辉。
忽然,他心中一动。
“来人,取我的星图,还有北疆的堪舆图来。”
秦风吩咐道。自从来到这个时代,他对天文地理格外留心,结合后世知识和这个时代的观测,绘制了更为精确的星图,并结合各地呈报的地形信息,不断完善大秦的疆域图,尤其是北疆部分。
侍从很快取来图卷。
秦风在案几上铺开北疆堪舆图,又展开星图对照。
他记得军报中提到遇袭营寨的大致方位(阴山以南某处),也记得蒙恬主力预定设伏的“断魂谷”位置。
但古代地图粗略,方位距离往往不准。
“若能更精确地定位……”秦风喃喃自语,目光在星图和北疆图之间游移。
他回想起后世一些通过星象辅助定位的粗略方法,以及这个时代已有的天文测量技术。
“现在是什么时辰?何人在观星台当值?” 秦风问。
“回院正,已近寅时。今夜是张衡在观星台值守。” 侍从回答。
张衡是秦风招揽的一位对天文有兴趣的年轻匠人,心思缜密,被安排学习观测记录。
“去观星台。” 秦风当机立断,拿起几张特制的、标注了刻度的绢帛和炭笔,向外走去。
天工院的观星台是秦风特意要求建造的,虽不及皇家灵台高大,但配备了简易的浑仪(改进型)、窥管等观测工具。
登上高台,夜风更劲,星河仿佛触手可及。
“院正,您怎么来了?” 年轻匠人张衡正在记录星象,见到秦风,连忙行礼。
“不必多礼。测得今夜北斗枢星(北极星)与地平的夹角几何?再测织女、牵牛等星方位。”
秦风一边说,一边熟练地调整着简易浑仪上的窥管。
北极星的位置相对固定,其地平高度角大致等于观测地的地理纬度。
虽然这个时代测量角度精度有限,但结合已知的咸阳纬度,通过测量北极星在疑似遇袭营寨方位的地平高度变化,可以大致推算其南北位置差异。
再辅以其他亮星的方位角测量,结合星图和时间,可以进行粗略的三角定位。
这需要大量的观测数据积累和复杂的计算,在这个时代几乎是天方夜谭。
但秦风并非要精确到里,他只需要一个相对更准确的方位参考,来印证和修正地图,尤其是判断断魂谷与遇袭营寨、以及与可能存在的匈奴主力活动区域之间的相对位置和距离。
张衡虽不解其深意,但对秦风的命令执行得一板一眼。
两人在寒冷的观星台上,借助简陋的仪器,仔细观测、记录着几颗主要星辰的方位和高度。
秦风则根据记忆中的公式和星图,在绢帛上写写画画,进行着繁琐的推算。
夜色渐褪,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经过近两个时辰的观测和计算,秦风终于得到了一组修正后的坐标数据。
虽然误差可能很大,但相比之前完全依赖粗略描述和步测估算的地图,已经精细了许多。
他将新的坐标标注在北疆堪舆图的副本上,特别是遇袭营寨、断魂谷、阴山主要山口、以及几条河流的转折点。
然后,他根据军报中描述的匈奴活动规律、骑兵机动范围,以及韩信诱敌部队可能的行进路线,在图上画出了几个可能的匈奴主力集结点和机动范围。
“如果我是左贤王,新遭夜袭败绩,必然更加谨慎,但也不会远离阴山南北的丰美草场。
其主力很可能隐匿在断魂谷以北、阴山主脉的某处河谷,既能监视秦军动向,又能随时南下袭扰或西进远遁……”
秦风用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点在一处名为“野狼峪”的河谷地带。
此地水草丰茂,地形复杂,有多条山谷通往南北,进可攻退可守,是理想的藏兵之所。
“韩信诱敌,若从遇袭营寨方向北进,做出搜寻溃散残部的姿态,左贤王很可能从野狼峪派出游骑试探,甚至主力前出至断魂谷附近设伏,反咬一口……蒙恬将军在断魂谷设伏,位置选得不错,但必须确保匈奴主力能被诱入,且要防止其从其他山谷绕行或逃脱……”
秦风思索着,又抽出一张新的绢帛,开始快速书写。
他不仅将观测修正后的方位、距离估算附上,还结合自己对匈奴战术和地形的分析,写下了几条建议:
“一、断魂谷伏击,需广布斥候于谷地两侧山脊,监视周边山谷动向,防敌迂回或另遣奇兵。
二、铁蒺藜阵布设,可考虑在谷地入口稍远处,设置少量疑阵,诱敌深入。于谷地中段开阔处,集中布设主阵。另于可能之逃遁路径,稀疏布设,迟滞敌骑。
三、连弩虽利,然箭矢消耗极巨,射程有限。伏击时,可与强弩配合使用。强弩远程狙杀头目,连弩近距覆盖冲锋之敌。
四、若敌溃退,追击不可过深,谨防其于阴山复杂地形中反设埋伏。可多用游骑袭扰,疲其心智。
五、王萱处,连弩初显威,匈奴必生忌惮,或会针对。请务必加强营寨防御,尤其警惕火攻、挖掘地道等法,连弩亦需注意保养,防沙尘雨水。新一批连弩及特制箭矢,已加紧督造,不日即可启运。”
写完,秦风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将观测星象的记录和推算过程也简要附后,以佐证其方位判断。
然后,他唤来专门负责与军中通信的墨学门人(擅长驯养信鸽及小型机关传信)。
“此信,以最快速度,发往北疆蒙恬大将军处。用那两只飞得最快、最稳的‘疾风’和‘破云’。”
秦风将密封好的铜管递过去,郑重嘱咐。
“诺!” 门人领命,匆匆而去。
秦风走到观星台边缘,望着东方渐渐亮起的天空,长长呼出一口白气。
寒风拂面,带着深秋的凛冽。他能做的,已经做了。
观测星象,修正地图,提供建议……剩下的,就要靠前线的将士们了。
“王萱……韩信……蒙恬……愿天佑大秦,旗开得胜。”
秦风低声自语,转身走下观星台。新的一天已经开始,天工院里,还有无数的军械需要督造,无数的物资需要调配。
战争,从来不只是前线刀光剑影的拼杀,后方的每一分努力,也同样至关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