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刚过，天色未明，咸阳北郊的旷野上已是人声鼎沸，火把如龙。
十五万大军，按着各自的编制，肃然列阵。
黑压压的方阵，从誓师高台下，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与远处尚未褪尽的夜色融为一体。
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金属、尘土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紧张、激昂与肃杀的气息。
将士们皆着玄色甲胄，在晨曦微光和火把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
戈矛如林，直指苍穹；弓弩上弦，杀气内蕴。
战马不时打着响鼻，刨动着前蹄，似乎也感受到了大战将至的气氛。
没有喧哗，只有军官压低嗓音的口令声、甲叶摩擦的轻微铿锵、以及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
这种沉默，比任何呐喊都更具力量，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高台之上，始皇赢政并未亲临，但监国公子扶苏、丞相李斯、卫尉蒙毅、天工院监正秦风等文武重臣，皆肃立于台上。
台前，一面巨大的黑色“秦”字大纛旗，在晨风中缓缓飘扬。
辰时正，旭日东升，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洒在将士们的盔甲上，泛起一片金色的光边。
鼓声骤起，低沉而雄浑，一声一声，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北伐大将军蒙恬，身披玄甲，外罩猩红战袍，腰佩太阿剑，在亲卫的簇拥下，大步登上高台。
他目光如电，扫过台下无边无际的军阵，一股冲天的豪情与沉重的责任感涌上心头。
他走到台前，面对十五万将士，无需扩音之物，运足中气，声音如同洪钟，远远传开：
“大秦的将士们！”
台下，十五万人齐齐挺直脊梁，目光聚焦于高台。
“匈奴，豺狼之性，屡犯我边！掠我子民，毁我家园，断我生路！今又聚众数万，趁我北疆新定，大举入寇，欲夺我河南之地，绝我移民之望！”
蒙恬的声音激越，带着凛然的杀意，“陛下有命：北击匈奴，保境安民，复我疆土！”
“吾等，受命于陛下，受命于天下！当执干戈，卫社稷，驱胡虏，定北疆！
此一去，有进无退，有死无生！要让匈奴人知道，长城，不是他们的马场！
河套地，是我大秦子民安身立命之所！凡我大秦旌旗所指，胡马皆须退避！”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蒙恬拔出太阿剑，斜指北方苍穹，厉声高呼。
“血不流干，死不休战！”
台下，十五万将士齐声怒吼，声浪如雷，震得高台似乎都在微微颤抖，惊起飞鸟无数。
这誓言，仿佛穿越了百年时光，再次在这支军队中响起，带着老秦人特有的悍勇与决绝。
“风！风！风！大风！” 更简单的战号响起，一浪高过一浪，如同飓风掠过原野，带着席卷一切、摧毁一切的气势。
扶苏上前一步，代表始皇，端起内侍奉上的酒爵，朗声道：“父皇有令：赐酒三军，壮我行色！望将士们奋勇杀敌，扬我国威！凯旋之日，朕当亲迎于渭水，为尔等庆功！”
“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再次响起。
蒙恬接过酒爵，将酒缓缓洒在高台前，祭告天地祖先。
随后，各级军官依次上前，领受赐酒，与部下同饮。
礼毕。
蒙恬转身，对着扶苏、李斯、秦风等人郑重一礼：“咸阳，国本所在，有劳殿下、丞相、卫尉、秦监正了！”
扶苏肃然还礼：“将军放心北去，后方之事，自有我等。盼将军早日奏凯！”
蒙恬不再多言，大步走下高台，翻身上马。
身后，亲卫举起将旗。
中军鼓号再次变换节奏，低沉而悠长的号角声，如同巨兽苏醒的咆哮，传遍整个军阵。
“开拔——！”
命令层层传递。
最前方的骑兵开始缓缓启动，接着是战车，然后是整齐的步兵方阵。
无数双脚步踏在地上，发出沉闷而统一的隆隆声，如同大地的心跳。
尘土渐渐扬起，弥漫在清晨的阳光中。
旌旗招展，戈矛如林，这支承载着帝国北定梦想的雄师，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开始向着北方，缓缓蠕动。
秦风与扶苏并未立即回城。
他们并辔立于道旁一处稍高的土坡上，目送着大军远去。
韩信的身影，在前锋骑兵的队伍中一闪而过，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兴奋与渴望。
王萱和墨家工匠营，则混杂在中军偏后的辎重队伍中，并不起眼。
大道两旁，早已挤满了送行的咸阳百姓。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泪眼婆娑的妇人，有懵懂张望的孩童。
他们手中捧着陶碗瓦罐，里面是自家酿的浊酒、煮的鸡蛋、蒸的饼饵，纷纷递向行进的队伍。
“儿啊，多吃点，到了北边天冷！”
“夫君，我和娃等你回来！”
“杀光胡虏，保家卫国！”
“一定要活着回来啊！”
呼喊声、叮嘱声、哭泣声、壮行声，交织在一起，伴随着军队行进的隆隆脚步声，汇成一股悲壮而炽热的人间洪流。
有士兵接过乡亲递来的酒碗，一饮而尽，将碗摔碎于地，慨然前行；有军官红着眼眶，对路旁跪拜的老母重重磕个头，转身归队，再不回顾。
秦风默默看着，心中波澜起伏。
这就是战争，冷酷而真实。
庙堂上的一个决策，意味着无数家庭的离别，无数生命的冒险。
他所能做的，就是尽力让这些出征的将士，多一分保障，多一分胜算。
扶苏同样神情肃穆，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皮囊，拔开塞子，将里面的酒缓缓洒在面前的尘土中，低声祝祷：“愿天地祖宗，护佑我大秦将士，旗开得胜，早日凯旋。愿这酒，化作北疆的雨水，滋养我大秦新垦的农田。”
秦风也接过侍从递来的酒，依样洒在地上。
酒液渗入干燥的黄土，迅速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点深色的痕迹。
大军的前锋已经消失在北方地平线的烟尘中，中军也在缓缓远去，只剩下连绵不绝的辎重车队和殿后的部队。
送行的百姓仍未散去，依旧向着北方眺望。
“秦师，我们回去罢。”
扶苏收回目光，声音有些沙哑，“接下来，是我们的战场了。粮草、军械、情报、朝局、民心……一刻也松懈不得。”
“是，殿下。”
秦风点头，最后望了一眼北方天际。那里，朝阳已经完全升起，金光万丈，但更北方，似乎有阴云在积聚。
北伐的号角已经吹响，大秦与匈奴之间，注定要有一场决定未来百年气运的惨烈碰撞。
而他和扶苏，以及留在后方的人们，将用另一种方式，支撑起这条漫长的战线。
两人调转马头，在一队郎官的护卫下，向着咸阳城的方向，缓缓行去。
身后，是渐渐平息的烟尘，和无数道期盼、担忧、祈愿的目光。
北风呼啸，卷起尘土，掠过空旷的原野，仿佛在吟唱着古老的、关于战争与家园的苍凉歌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