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山遭遇战失利的消息，如同草原上冬季的第一场暴风雪，迅速席卷了匈奴各部。
溃败的士卒带着恐惧和颓丧，将秦军“铁甲怪物”、“连绵箭雨”、“一夜冰城”的恐怖传说散播开来。
左贤王本部损兵折将，更重要的是，士气遭到了沉重打击，对秦军那种层出不穷、闻所未闻的手段产生了深深的畏惧。
匈奴王庭，龙城。
这里并非固定城池，而是单于庭帐所在，随水草而迁徙。
此刻，象征着匈奴最高权力的金色大帐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
头曼单于，年近五十，身材高大魁梧，披着华丽的狼皮大氅，头戴金冠，但此刻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粗糙的大手，紧紧握着象征权力的金刀，手背青筋暴起。
帐下，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等匈奴高层贵族分列两旁，个个噤若寒蝉，不敢抬头。
“废物！都是废物！”
头曼单于终于爆发，将手中的金刀狠狠掼在铺着白虎皮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左贤王！你给本单于解释清楚！一万五千精锐，去追几千秦军溃兵，不仅没追上，反而被人家杀了个回马枪，折损两千多勇士！你的勇气呢？你的智慧呢？都被草原上的野狼吃了吗？！”
左贤王匍匐在地，额头紧贴地面，声音带着惶恐和委屈：“大单于息怒！非是臣弟无能，实是秦人狡诈异常！
他们……他们有一种身披铁甲、刀枪不入的步兵，行动如山，我军弓箭射之无用，战马见之恐惧。
又有一种弩箭，射速极快，连绵不绝，我军未及近身，便已死伤惨重。
还有那冰城……秦人一夜之间，以水筑城，坚固异常……臣弟，臣弟实在未曾见过如此战法啊！”
“铁甲？刀枪不入？笑话！秦人哪来那么多铁打造铠甲？定是你怯战，为失败找借口！” 右贤王出言讥讽。他与左贤王素来不和，此时落井下石。
“你！”
左贤王怒目而视，但碍于单于在场，不敢发作，只得继续辩解，“大单于明鉴！臣弟所言句句属实！我军士卒皆可作证！秦人此次北伐，与以往截然不同，器械精良，战法诡异，更有能人异士相助……不得不防啊！”
“哼，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右谷蠡王也冷哼道，“秦人再厉害，也是两条胳膊一个脑袋。
我草原勇士，骑射无双，来去如风，秦人能奈我何？左贤王定是中了秦人奸计，轻敌冒进，方才损兵折将。
依我看，当集结各部精锐，与秦人正面决战，一举击溃其主力，收复河南之地！”
“正面决战？你说得轻巧！”
左大将忍不住开口，他肩上还缠着绷带，“秦人弩箭厉害，射程远，穿透力强。
他们结阵而守，我军骑兵冲锋，未到近前便已死伤惨重。
那重甲兵更是可怖，我军弯刀难破其甲……正面冲锋，无异于以卵击石！”
“那依你之见，就当缩在阴山以北，眼睁睁看着秦人一步步蚕食我们的草场？看着他们在河南地筑城移民？” 右贤王反驳。
“我们可以袭扰其粮道，疲惫其军，待其师老兵疲，再寻机歼之！” 左贤王部下一名当户道。
“袭扰？之前夜袭万人，不也大败而归？还折损了那么多勇士！” 右谷蠡王嗤笑。
帐中顿时吵成一团。
主战派认为应该集结主力，与秦军决战，一劳永逸；主守派则认为秦军器械犀利，不宜正面硬拼，应以袭扰、拖延为主；还有一些小部落首领，则担心自己的部落成为战场，损失人口牲畜，态度暧昧。
头曼单于听着帐下的争吵，脸色愈发阴沉。
他何尝不想与秦军决战，挽回颓势，重新夺回富饶的河南之地？
但左贤王描述的那些秦军新式武器和战法，让他也心生忌惮。
他年轻时曾与赵国、燕国军队交手，深知中原军队结阵而战的厉害，如今秦军似乎更胜从前。
更重要的是，匈奴并非铁板一块。
各部首领各有心思，大部落想吃掉小部落，小王想取代大王。
此番左贤王接连失利，威信受损，右贤王等人蠢蠢欲动。
若他强行命令决战，胜了还好，若再败，他的大单于之位恐怕都坐不稳。
“够了！” 头曼单于一声怒喝，压下了帐中的争吵。
他环视众人，沉声道：“秦人远来，粮草转运艰难，北地苦寒，其军必不能久。我草原广阔，纵马驰骋，何处不可去？何必与秦人硬拼，徒耗我勇士性命？”
他顿了顿，继续道：“传本单于令：各部暂时避开秦军锋芒，向北迁移，分散水草丰美之地。
以小股精骑，不断袭扰秦军粮道、斥候，疲惫其师。
待其粮尽兵疲，或寒冬降临，再集结主力，给予致命一击！
左贤王所部，前番失利，罚没牛羊各五千头，分赏有功将士。
右贤王，你部加强西侧巡弋，防止秦军从西面迂回。
各部需得同心协力，共抗秦人，若有内斗者，休怪本单于金刀无情！”
头曼单于最终选择了稳妥的策略：避战、袭扰、拖延。
这也是匈奴面对强大中原王朝时最常用的战术。
只不过，这次秦军的“强大”，似乎有些超出预料。
“大单于英明！” 主守派和态度暧昧的小首领们纷纷附和。
右贤王等主战派虽有不甘，但见单于决心已定，也不敢公然反对，只得悻悻领命。
会议散去，各怀心事。
左贤王灰头土脸地离开金帐，心中憋闷不已。
罚没牛羊是小事，威信受损是大。他必须想办法挽回颜面。
而右贤王回到自己帐中，立刻召来心腹，低声吩咐：“派人去联系屠各、休屠、浑邪那些靠近河南地、被秦人占了草场的小部落，告诉他们，大单于要北迁，他们的草场可就彻底没了。问问他们，是想跟着北迁喝风，还是……有点别的想法？”
草原上的风，带着阴谋的气息，悄悄吹拂。
头曼单于的权威，因为接连的失利，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而秦军的压力，使得匈奴内部本就不稳的局势，变得更加微妙。
与此同时，在龙城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年轻人静静地听完金帐中传出的只言片语，又看到右贤王心腹鬼鬼祟祟的行动，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是头曼单于的长子，名叫冒顿。因其母早逝，又不为头曼所喜，在部族中地位尴尬。
但他勇武过人，心思深沉，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观察着一切。
“秦人……有意思。”
冒顿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父汗老了，胆小了。右贤王……蠢货。或许，这是我的机会？”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帐篷，那里有他精心训练的一批绝对忠诚的“鸣镝”卫士。
他知道，匈奴与秦的战争，或许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变数。
而他，需要做好准备。
而在更遥远的北方，一些与匈奴若即若离，甚至时有摩擦的部落，如丁零、屈射等，也听闻了匈奴与秦军交战失利的消息。
一些心思，也开始活络起来。
是否要趁着匈奴虚弱，南下捞点好处？或者……与南边的秦人，接触一下？
阴山以北的局势，因为秦军的胜利和匈奴的败退，开始变得更加错综复杂。
而秦军大营中，蒙恬接到匈奴主力北撤、分散避战的消息，并未感到轻松。
他知道，更艰苦的相持和反袭扰战，即将开始。
而他手中，还有秦风通过信鸽送来的、关于“步步为营，移民实边”的长远方略，需要仔细斟酌，并上奏咸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