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再次升起,驱散了饮马川上空的硝烟,却驱不散浓烈的血腥和死亡的气息。晨光下,战场的全貌更加触目惊心。目光所及,伏尸遍野,血流漂橹。乌鸦和秃鹫成群结队地在天空盘旋,发出贪婪的叫声,准备享用这场饕餮盛宴。
秦军大营中,却是一片肃穆的忙碌。伤兵被抬到临时搭建的医棚救治,军中医匠和随军民夫紧张地忙碌着。阵亡将士的遗体被小心收敛,登记造册,准备集中火化,骨灰将带回故乡安葬。一队队士卒在军官的带领下,打扫着浩大的战场。
统计战果的工作也在紧张进行。各级军官将初步清点的结果层层上报:
“报大将军:左军校尉部,阵斩匈奴首级八百七十五,俘获三百二十一人,缴获完好战马五百匹,兵甲无算……”
“报大将军:弩兵营,耗箭矢十一万三千支,毙伤敌无算……”
“报大将军:骑兵营王离将军所部,追击三十里,斩首两千四百余级,俘获五百,缴获牛羊马匹……”
“报大将军:苏角将军所部,于白渠水畔截击东胡溃兵,斩首……”
初步的战果是惊人的,也是血腥的。仅仅粗略清点,战场上遗留的匈奴、东胡、月氏联军尸首,就超过四万具!这还不算那些自相践踏而死、被战马踩成肉泥无法辨认,以及溃逃途中死亡、被秦军追击斩杀的。俘虏超过万人,多是受伤或逃散被擒。至于缴获,更是堆积如山。
完好或尚可使用的战马,超过三万匹!这对于极度缺乏战马的中原王朝来说,是一笔巨大的财富。牛羊牲畜,更是不计其数,漫山遍野,粗略估计不下二十万头!这都是匈奴联军南下时驱赶的“活粮草”,如今都成了秦军的战利品。还有堆积如山的帐篷、皮裘、铜铁器、金银饰物,以及被丢弃的兵器、盔甲、旗帜。
尤其是那面代表匈奴单于权威的金狼大纛,虽然旗杆折断,旗帜染血破损,但依然被秦军士兵找到,呈送到了蒙恬面前。蒙恬看着这面曾经让草原诸部颤栗、让大秦北疆不安的旗帜,神情复杂。他下令将其小心收好,这将是他献给皇帝陛下最好的战利品。
中军大帐内,蒙恬听着各部将领的汇报,脸上并没有太多喜色。大胜固然可喜,但秦军自身的伤亡同样惨重。初步统计,阵亡将士超过八千,重伤失去战斗力者逾五千,轻伤无数。弩箭、兵器损耗巨大。尤其是地雷几乎消耗殆尽,霹雳车也多有损坏,火药包全部用光。天工院工匠和秦风带来的护卫,也有数十人伤亡。
“阵亡将士,厚加抚恤,记功升爵,其家眷由官府供养。伤者,全力救治。” 蒙恬沉声道,“缴获之牛羊马匹,除留足大军食用及补充战马外,其余登记造册,准备运回内地,犒赏将士,抚恤伤亡。兵器甲胄,择其精良者补充我军,余者熔铸为农具。俘虏……甄别其头目、顽抗者,就地斩首,余者押回内地,修筑长城、直道,以赎其罪。”
“大将军,匈奴单于冒顿,疑似被其残部救走,遁入阴山,是否派兵入山搜剿?” 王离问道。
蒙恬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冒顿重伤,身边不过数十残兵,已成丧家之犬,难有作为。阴山广大,搜剿不易,反易中其埋伏。当务之急,非追一穷寇,而是趁此大胜,匈奴崩溃,东胡、月氏胆寒之际,犁庭扫穴,扩大战果,彻底清除河南地(河套地区)匈奴残余,将疆域向北推进,稳固边防!”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北疆地图前,手指划过阴山以南、黄河“几”字弯内的广阔区域:“此战,匈奴主力尽丧,河南地空虚。我意,大军稍作休整,分兵数路:王离,你率本部骑兵并增调三万,向北扫荡阴山以南,追击匈奴溃散部族,收复被其占据的敕勒川等丰美牧场。苏角,你率兵两万,向东威慑东胡,迫使其交出参与南犯之首恶,并岁岁来朝。李信,你率游骑及步卒一万,向西巡弋,震慑月氏,令其不敢东顾。其余各部,随我坐镇饮马川,并分兵收复九原、云中诸郡县,安抚百姓,重建城防。”
“得令!” 众将轰然应诺,个个摩拳擦掌。此战大胜,正是建功立业、封侯拜将的大好时机。
“秦监正,” 蒙恬看向一直沉默坐在下首,脸色有些苍白的秦风,“此次大捷,你与你所制之地雷、霹雳车,居功至伟。本帅定当奏明陛下,为你请功。你且随中军行动,天工院工匠及剩余军械,亦需你妥善安排。”
秦风站起身,拱手道:“大将军过誉。此战全赖大将军运筹帷幄,将士用命,秦风与天工院,不过略尽绵力。将士伤亡……秦风心中实在难安。” 他语气低沉,眼前似乎还晃动着昨日战场那尸山血海的惨烈景象,那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濒死的惨嚎,依旧在耳边回荡。地雷和火药包威力巨大,杀敌无算,但也让战争变得更加残酷。他虽知这是保家卫国,但身为后世之人,亲眼见到自己“发明”的武器造成如此大规模的杀伤,心中难免复杂。
蒙恬深深看了他一眼,似能理解他心中所想,沉声道:“秦监正心怀仁义,此乃仁者之心。然,北疆胡患,自前朝至今,荼毒边民久矣。匈奴、东胡,屡屡南下,烧杀掳掠,所过之处,十室九空,妇孺被掠,丁壮被杀,其惨状,更甚今日战场。我辈军人,持戈卫国,以战止战,以杀止杀,方是真正的大仁。若非你之地雷、霹雳车,昨日饮马川伏尸流血者,便是我大秦将士,是关中、北地的百姓父母。此战,打出我大秦三十年北疆太平,功德无量。”
秦风闻言,心中稍安,知道蒙恬所言是实。胡患之苦,他虽未亲历,但史书所载,触目惊心。他郑重行礼:“大将军教诲,秦风铭记。天工院上下,定当竭尽全力,修复军械,救治伤员。”
“好。”蒙恬点头,转而望向帐外,目光锐利如鹰,“传令全军,休整三日,救治伤员,清点缴获,修复军械。三日后,按方才部署,分路进击!”
命令下达,秦军这台高效的战争机器再次隆隆开动。除了必要的警戒和打扫战场部队,大部分士卒得到了难得的休整。军医营忙得脚不沾地,秦风也带着天工院的工匠,投入到救治伤员和修复霹雳车的工作中。缴获的物资堆积如山,专门的军需官带着辅兵、民夫日夜清点、分类、登记、转运,尤其是那数以十万计的牛羊马匹,需要大量人手看管、驱赶。
三日后,伤势稍轻的秦军将士,重新变得斗志昂扬。在蒙恬的部署下,数路大军,如同出鞘的利剑,向着北方、东方、西方,迅猛出击。
王离率领四万步骑,以缴获的战马补充骑兵,向北越过阴山缺口,深入敕勒川草原。此时的草原,早已风声鹤唳。侥幸从饮马川逃回的溃兵,将秦军的恐怖(尤其是会爆炸的“妖法”)传播开来,沿途匈奴部族闻风丧胆,根本不敢抵抗,要么望风而逃,驱赶着牛羊向北迁徙,要么直接就地投降,献上牛羊马匹,只求活命。王离大军所到之处,几乎未遇像样抵抗,一路横扫,收复了被匈奴占据的大片丰美草场,缴获牛羊牲畜不计其数,解救被掳掠的边民数千人。
苏角率两万精兵,向东逼近东胡势力范围。东胡人本就慑于秦军兵威,其参与南下的主力又在饮马川损失惨重,闻听秦军东来,其王庭惊恐万状,连忙派遣使者,携带重礼和几名“煽动南下”的贵族头颅(真假不论),赶到苏角军前请罪,表示愿臣服大秦,岁岁朝贡,绝不南犯。苏角勒兵边界,严词斥责,令其交出所有参与侵扰边境的部族首领,并赔偿战马五千匹,牛羊十万头。东胡王庭咬牙应下,苏角这才“勉强”接受其投降,但勒令其后退三百里游牧,并派遣质子入咸阳。
西路的李信,率一万五千步骑,巡弋至月氏边界。月氏人同样胆寒,其王同样派使者谢罪,献上厚礼,并承诺断绝与匈奴往来,开关互市。李信同样严加申饬,迫使其交出部分曾侵扰陇西的部落首领,并索要战马三千匹,骆驼千峰,以示惩戒。
而蒙恬自率中军主力,以饮马川大营为根基,分兵收复、接管河套地区的秦朝旧郡县——九原、云中、雁门等地。这些地方在秦末动荡和匈奴南下中,或残破,或曾被匈奴、溃兵占据。秦军到来,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残存的匈奴势力和小股盗匪望风而逃。蒙恬一边派兵清剿残敌,一边安抚百姓,修缮城防,从内地迁徙人口充实边塞,重新建立起有效的统治。
追击、扫荡、震慑、重建……秦军的行动高效而迅猛。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捷报如同雪片般飞向中军大帐,又由信使以八百里加急,驰向咸阳。
“报!王离将军攻占狼山南麓,斩匈奴残部首级八百,获牛羊五万!”
“报!苏角将军迫东胡王庭献马五千,牛十万头,其王子不日将启程赴咸阳为质!”
“报!李信将军巡至河西,月氏人遣使谢罪,献骆驼千峰,良马三千匹!”
“报!九原城已修缮完毕,迁入边民三千户!”
“……”
战果不断扩大。粗略统计,自饮马川决战之后,秦军向北追击扫荡三百余里,兵锋一度接近北海(贝加尔湖)南缘。累计斩获匈奴溃兵及顽抗部族首级过万,俘获人口(多为被掳边民及匈奴部众)三万余人,而最大的收获,则是那海量的牲畜:缴获并收降各部献上的战马超过八万匹,牛二十余万头,羊超过五十万只,其他驼、驴等牲畜无算。这些牲畜,对于以农耕为主、缺乏牲畜的大秦来说,是一笔难以想象的巨大财富,足以极大增强国力,尤其是骑兵力量。
这一日,蒙恬率中军行至阴山脚下,黄河“几”字弯顶端的一处高坡。此地水草丰美,地势开阔,可俯瞰南方河套平原。蒙恬下令在此勒马,望着眼前这片曾经被匈奴铁蹄践踏、如今重新插上大秦旗帜的辽阔土地,胸中豪情激荡。
“取巨石来!”蒙恬命令道。
亲卫很快寻来一块数人高的青色巨石。蒙恬翻身下马,接过亲卫递上的凿子铁锤,略一思索,便挥锤凿石。石屑纷飞中,一行行苍劲有力的秦篆大字,逐渐显现在巨石之上:
“始皇三十三年秋,大秦皇帝遣上将军蒙恬,北击胡。破匈奴、东胡、月氏联军二十万于饮马川,单于远遁,北疆遂安。复收河南地,置郡县,筑城戍边,以御胡虏。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大秦万年!始皇陛下万年!”
凿毕,蒙恬退后两步,看着这铭刻着赫赫战功与雄心壮志的巨石,对左右将领及秦风道:“此石立于兹,一则记功,告慰阵亡将士英灵;二则宣威,震慑塞外不臣之心;三则明志,此山河,自当永为大秦之土,华夏之疆!”
“大秦万年!陛下万年!” 众将士热血沸腾,齐声高呼,声震原野。
秦风站在人群中,望着那巨石,望着远处蜿蜒的黄河与无垠的草原,心中亦感慨万千。他知道,经此一役,蒙恬北逐匈奴七百余里的功业已然达成,甚至远超历史。河套地区稳固,匈奴元气大伤远遁,至少在未来一二十年内,北疆将迎来难得的和平发展时期。而自己带来的“变数”,无疑加速并扩大了这一进程。只是,历史的车轮已然偏转,未来又将驶向何方?
半月后,蒙恬大军带着缴获的无数牛羊马匹、金银财货,以及数万俘虏,浩浩荡荡,凯旋南归。沿途百姓扶老携幼,箪食壶浆,迎接王师。捷报早已先一步传回咸阳,整个关中,乃至整个大秦,都为之沸腾。
而当蒙恬的报捷使者,携带着记录详细战果的竹简、匈奴单于的金狼大纛、东胡月氏的降表、以及那颗记录着饮马川大捷和北逐匈奴功业的勒石拓片,踏入咸阳宫的那一刻,一场席卷帝国的风暴,才刚刚开始。只不过,这一次,是席卷天下的欢腾,与对那位运筹帷幄的上将军,以及那位创造了“神器”的年轻监正,无尽的封赏与荣耀。
饮马川的硝烟渐渐散去,但它的回响,将久久激荡在大秦的朝堂与江湖,并随着勒石之文,铭刻在历史的记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