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贤王纠集的南下掠边军几乎全军覆没,其本人仅率千余残兵狼狈北逃的消息,如同最后一记重锤,彻底击碎了匈奴残部在漠南甚至阴山附近立足的信心。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或者与右贤王虚与委蛇的部落,彻底倒向了冒顿一方,或者干脆远遁他方。
右贤王本部元气大伤,威信扫地,再也无力统合各部,只能带着残部,仓皇向更北方、更荒僻的漠北深处迁徙,试图避开秦军兵锋,也避开冒顿可能的清算。
北疆秦军士气如虹。
自北伐以来,先有狼吻峡生擒单于之大捷,后有腹?焚粮之奇功,今又伏击全歼南下之敌,可谓三战三捷,战果辉煌。
边患似乎已靖,至少短期内,匈奴再无南侵之力。
然而,主帅蒙恬却并未被胜利冲昏头脑。
他站在新筑成的镇胡堡城头,眺望北方苍茫的阴山和更远处隐约可见的戈壁,眉头微锁。
斥候回报,右贤王残部已远遁瀚海方向,而冒顿则收拢部分部落,向东迁移,似乎有与东胡接触的迹象。
“右贤王虽败,其本部尚存,若使其与北方丁零等部勾结,或经瀚海绕道袭扰我侧后,终是隐患。
冒顿年少枭雄,隐忍阴狠,其收拢部众,向东胡靠拢,恐有借力再起之心。
胡患未绝,岂可因数胜而懈怠?”
蒙恬对麾下诸将道。
王离道:“大将军所言极是。然我军连番征战,将士疲惫,粮草转运亦是不易。
漠北瀚海,乃绝域之地,水草匮乏,方向难辨,胡人尚且视为畏途,我军若深入追击,恐……”
“兵贵神速,亦贵出奇。”
蒙恬沉声道,“右贤王新败,魂飞胆裂,部众饥疲,正是穷追猛打、永绝后患之时。若待其与丁零勾结,或冒顿坐大,恐遗祸将来。瀚海虽险,然胡人能往,我亦能往!且其必不意我敢深入绝域追击,此攻其不备也!”
他决心已定,要趁此大胜之威,亲率一支精锐骑兵,深入漠北,追歼右贤王残部,并伺机打击可能与之勾结的丁零等部,彻底肃清阴山以北、瀚海以南的威胁,将大秦的兵锋,真正推进到草原深处。
蒙恬挑选了五万最精锐的骑兵,包括一万重甲铁骑,三万轻骑,一万弓弩骑,携带了改良后的、便于骑兵携带的“高能炒面”和肉干作为军粮,以及足够的箭矢和备用武器。
同时,他带上了最好的向导——包括之前为腹?小队带路的匈奴裔降人和熟悉漠北地理的老斥候,以及军中懂得观测天象、辨别方向的方士。
临行前,蒙恬将北疆防务暂托付给王离、苏角、李信等将领,命他们继续巩固城防,屯田实边,并密切关注东面冒顿的动向。
又派人八百里加急奏报咸阳,陈述深入漠北追击之必要。
始皇赢政接到奏报,虽对深入不毛之地有些顾虑,但出于对蒙恬的绝对信任和一举解决北患的渴望,还是批准了其方略,并传令沿途郡县,尽力保障后勤补给。
初秋,草色开始泛黄。
蒙恬率五万精锐秦骑,誓师出征,越过阴山,踏入了广袤无垠的漠北草原。
最初一段路程,尚有水草,大军行进顺利。
斥候不断传回右贤王残部仓皇北逃的踪迹——丢弃的辎重、倒毙的牲畜、慌乱中遗留的物品。
蒙恬挥军急追,沿途又击溃了几股依附右贤王的小部落,缴获了一些牛羊作为补给。
右贤王闻风丧胆,根本不敢接战,一路向瀚海方向亡命奔逃。
随着不断向北,地势逐渐变得平坦而荒凉,绿色越来越少,沙砾和裸露的岩石越来越多。
天空显得异常高远,狂风开始成为常客,卷起漫天的沙尘。
这里已经接近瀚海南缘,是草原向戈壁沙漠的过渡地带。
向导们开始变得紧张和不确定。
他们虽然熟悉草原,但对深入瀚海同样心怀恐惧。
这里的标志物稀少,沙丘移动,极易迷失方向。
他们更多是依靠太阳、星辰和某些特殊的地貌来定位,但这些在阴天或风沙天,就完全失效了。
这一日,大军按照向导指引,沿着一条早已干涸的古河道向北行进,以期找到水源。
然而,从午后开始,天色忽然变得昏黄,远方的地平线上腾起一道接天连地的黄色巨墙。
“不好!是沙暴!大沙暴要来了!” 经验最老的匈奴裔向导失声惊呼,声音中充满了恐惧。
蒙恬抬头望去,只见那黄色的巨墙以惊人的速度向这边推进,狂风先至,卷起的沙粒打在脸上,如同刀割。
天空迅速暗了下来,太阳变成了一个惨白的圆盘,随即被彻底吞噬。
“快!寻找背风处!聚拢马匹!用毡布遮盖口鼻!” 蒙恬大声下令,但声音在骤然狂躁的风中显得微弱。
然而,在平坦的戈壁滩上,哪里有什么可靠的背风处?
只有一些低矮的沙丘和零星的、被风蚀得奇形怪状的土岩。
大军顿时陷入了混乱。战马惊恐地嘶鸣,试图挣脱缰绳;士兵们慌乱地寻找掩体,用盾牌、毡毯甚至身体互相依靠。
黄色的沙墙终于吞没了这支军队。
刹那间,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只有狂风凄厉的呼啸和沙粒狂暴抽打的声音。
能见度下降到不足十步,人与人近在咫尺却模糊难辨。
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一种颜色——浑浊的暗黄,只剩下了一种感觉——窒息般的压迫。
沙暴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狂风终于渐渐平息,沙尘缓缓沉降,能见度稍微恢复时,蒙恬和他的将士们,发现自己已经被困在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干涸的古河道不见了,作为路标的孤山也消失了踪影。
举目四望,到处都是几乎一模一样的、连绵起伏的沙丘,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死寂的灰黄色。
天空依然被沙尘遮蔽,昏黄一片,看不见太阳,也分辨不出东南西北。
“向导!向导何在?” 蒙恬急切地喊道。
几名向导连滚带爬地过来,一个个灰头土脸,脸上写满了茫然和恐惧。
他们指着周围几乎完全一样的沙丘,又抬头看看昏黄的、无法辨别太阳位置的天幕,绝望地摇头。
“大……大将军,地标……全变了。天象……也看不准。我们……我们可能迷路了。” 最年长的向导声音颤抖。
蒙恬的心沉了下去。
五万大军,深入不毛,迷失在瀚海戈壁之中!这是比任何匈奴骑兵都可怕的敌人。
更糟糕的还在后面。
沙暴不仅让他们迷失了方向,还带来了严重的损失。
许多战马在沙暴中受惊跑散或倒毙,驮载的物资,尤其是部分水囊和干粮,被狂风吹走或掩埋在沙丘之下。
清点之后,存水仅够大军三日之用,干粮也损失了近两成。更要命的是,右贤王残部的踪迹,在沙暴之后彻底消失了。
仿佛这支溃军,连同他们逃亡的痕迹,都被这场狂暴的沙尘彻底抹去。
“大将军,现在怎么办?” 副将涉间忧心忡忡地问道。
将士们虽然沉默,但眼中也流露出不安。
他们不惧与任何敌人刀兵相见,但面对这无边无际、方向莫辨的荒漠,一种发自心底的恐惧在悄然蔓延。
蒙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主帅,是这支军队的灵魂,他不能乱。
“传令全军,就地休整,清点人数物资,救治伤员,收拢走散的马匹和物资。
派出所有还能行动的斥候,以营垒为中心,向四周探索,寻找任何可能的地标、水源,或者……匈奴的踪迹。注意节约用水,统一分配干粮。”
蒙恬的声音沉稳有力,试图驱散将士们心头的阴霾。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斥候们带回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令人失望。
四周除了沙丘还是沙丘,偶尔能看到一些风化的岩石和枯死的灌木,没有任何水源的迹象,也没有发现任何人畜活动的痕迹。
他们就像被困在了一片黄色的海洋之中,完全失去了方向。
夜晚降临,漠北的秋夜寒冷刺骨。
失去了帐篷的士兵们只能互相依偎着取暖,点燃收集来的枯草和灌木,微弱的火光在无边的黑暗中摇曳,更显凄凉。
星空被残留的沙尘遮蔽,连最后依靠星辰辨位的可能也失去了。
第二天,第三天……情况没有丝毫好转。
饮水在急剧减少,干粮也开始严格控制配给。
一些体质较弱的士兵和马匹,在饥渴和寒冷的折磨下开始倒下。
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军中蔓延。
“大将军,不能再等下去了!”
王离年轻气盛,急道,“我们必须选一个方向走!留在这里只能是等死!”
“往哪走?”
另一员老将苦笑,“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走错了,就是全军覆没!”
蒙恬站在一处稍高的沙丘上,眺望着这片吞噬了方向、也即将吞噬希望的死寂之地。
难道,他蒙恬,北伐匈奴,连战连捷,最终竟要葬身在这无边瀚海之中?不,他不甘心!
大秦的将士,可以战死沙场,绝不能这样窝囊地渴死、困死在荒漠里!
他想起了出征前,扶苏和秦风都曾隐晦提醒,漠北之地,环境险恶,尤其要提防风沙迷失方向。
秦风甚至提到过,上古传说有“指南车”,可指方向,可惜制法已失。当时他只道是秦风提醒他谨慎,并未深想,如今想来,悔之晚矣。
“必须找到方向!必须找到水源!” 蒙恬紧握剑柄,指节发白。
他召集了军中所有懂得天文地理、或者有在沙漠戈壁生存经验的将士,包括那些向导和方士。
“诸位,生死存亡,在此一举。可有人记得我们来时的方向?哪怕大概的方位?” 蒙恬的目光扫过众人。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都无奈地摇头。
沙暴来得太突然,天地变色,原有的地标全被掩埋或改变,根本无法判断。
“观星呢?今夜能否看到星辰?”
方士抬头看了看依旧浑浊的天空,摇头道:“大将军,沙尘未散,三五日内,恐难见星月。”
“看植物?据说某些植物指向……”
“此地唯有耐旱灌木,且已被风沙摧折,无法辨认。”
“看沙丘走向?风……”
“沙暴过后,沙丘形状多变,且此地风向紊乱,亦不可靠。”
一条条可能的路都被堵死。帐中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众人几乎绝望之际,一名一直沉默寡言、来自陇西的老兵,迟疑地开口道:“大将军……小的……小的家乡靠近羌地,听闻羌人在荒漠中,有时会用一种土法辨别方向,但……不知是否可靠。”
“但说无妨!” 蒙恬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老兵道:“取一平整地面,立一直杆,标记日出时杆影顶端位置,再标记日落时杆影顶端位置,两点的连线,大致就是东西方向。但……此法需日出日落时天色晴朗,能看到明确的日头和杆影。如今这天气……”
蒙恬看向天空,依旧昏黄,但似乎比前两日清明了一点点。
他立刻下令:“立刻准备!多立几处杆子,从黎明到黄昏,不间断观察记录!哪怕只有一丝机会!”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在几处相对平坦的地方立起长杆。
从黎明到黄昏,蒙恬和将领们就守在杆旁,眼巴巴地望着天空。
然而,沙尘依旧影响着能见度,太阳只是一个模糊的光斑,杆影淡得几乎难以分辨,且随着沙尘流动,光斑位置也在飘忽。
一天下来,记录的点杂乱无章,根本无法连成一条可靠的线。
希望再次破灭。
连这最后的土法,在如此恶劣的天气下也失效了。
水,只剩下最后一天的量了。
军中开始出现士兵因绝望和脱水而产生的谵妄。
难道,真的天绝我大秦铁骑于此?
就在蒙恬几乎要下令,让全军分散,各自选择方向突围,听天由命之时—— 一名负责照顾伤员的年轻军医,怯生生地来到蒙恬面前。
他手里捧着一块破损的、沾满沙尘的皮革,上面似乎画着些奇怪的图案和线条。
“大……大将军,小人……小人在整理一个重伤昏迷的方士行李时,发现了这个。上面……上面画着些星图,还有……还有一些小人看不懂的标记。那方士之前偶尔嘀咕过什么……什么‘磁石指极’……小人不知是否有用……”
蒙恬一把接过那块破损的皮革,上面确实画着简陋的星图和一些符号,还有一些更小的、模糊的字迹,似乎是某种笔记或心得。
其中一角,用朱砂画着一个简单的图案:一个勺子状的图形,指向一个标有“北”字的方位,旁边注解着模糊的小字:“磁石磨针,可指南北,然时有偏差,需辅以星象校正……”
磁石?指南?
蒙恬脑中仿佛划过一道闪电!
他猛地想起,秦风似乎曾在天工院的某次“闲谈”中,提到过“司南”,一种利用天然磁石指向南北的特性制成的仪器,但制作困难,且不易携带。
难道,军中这位方士,对此有所研究?甚至,他已经制成了某种简易的指向工具?
“那方士何在?速带他来见我!不,我亲自去!” 蒙恬急道。
然而,当蒙恬赶到伤兵营时,那位年迈的方士因为伤势过重和脱水,已经在半个时辰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他身边散落着几片破碎的陶片和一些奇怪的黑色石子。
蒙恬蹲下身,捡起那些黑色石子,又看了看那块皮革上的图案和模糊的注解。
一个模糊的想法,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
或许,这就是最后的希望所在!
“立刻召集所有工匠!还有,把军中懂冶铁、打磨的匠人,全部找来!把这块皮子和这些石头,还有方士留下的所有东西,都带上!” 蒙恬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但眼中却重新燃起了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