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的黄沙未能吞噬大秦的利剑,却让这柄剑在淬炼后,暂时收回了剑鞘。
蒙恬率军南归后,北疆迎来了短暂的平静。
秦军忙于抚恤伤亡,修整城塞,屯田实边,消化新占领的河南地。
而那辆名为“定北针”的指南车,则被奉为军国重器,由天工院加紧仿制、改进,并秘密装备于精锐斥候和远征部队。
漠北深处,时间的流逝却并未冲淡仇恨与野心,反而在酝酿着更猛烈的风暴。
头曼单于被俘,右贤王在接连惨败和内部倾轧中,于一个寒冷的冬夜,被其日渐不满的部将“献”给了新崛起的雄主——冒顿。
冒顿以雷霆手段清洗了右贤王的势力,并以单于太子的正统身份,在部分王族和贵族的拥戴下,于燕然山南麓的新王庭,正式即位为匈奴新一代大单于。
冒顿,这个在狼吻峡之战中险些丧命、随后隐忍蛰伏、暗中积蓄力量的年轻人,终于站上了草原的权力巅峰。
他比其父头曼更加冷酷,更加隐忍,也更加善于权谋和把握时机。
他深知,要坐稳单于之位,要重振匈奴声威,就必须有足够的威望和战功,而威望和战功,在草原上,永远来自对南面那个庞然大物——秦帝国的胜利,或者至少是成功的掠夺。
他即位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急于南侵,而是整合内部,稳固权力。
他借鉴了秦军的一些组织方式,对部落兵制进行了有限改革,强化了直属单于的“万骑”精锐,并设立了更严苛的军法。
同时,他利用其母族与东胡的部分关系,以及月氏与秦帝国的宿怨,派出能言善辩的使者,携带劫掠来的财宝和许诺,游说于东胡诸部和月氏王庭。
“秦人贪得无厌,筑城屯田,步步紧逼,今日占我河南地,明日便要夺我阴山,后日便要踏平草原!
我匈奴与东胡、月氏,唇亡齿寒!
当乘秦人新占河南地,立足未稳,合力南下图之!
所得人畜财物,按功均分;所夺土地草场,三方共议!”
冒顿的使者如此游说。
东胡与匈奴素有恩怨,但与巨大的利益相比,旧怨可以暂时搁置。
月氏则一直被秦国压制在河西走廊以西,对富庶的关中同样垂涎已久。
在冒顿的斡旋和利益许诺下,一个以匈奴为主导,东胡、月氏部分势力参与的松散联盟,竟然在复杂的草原与西域地缘中初步形成。
虽然这个联盟各怀鬼胎,并不牢固,但至少在表面上,形成了合力南下的态势。
经过近一年的准备,冒顿觉得时机已到。
秦军新占河南地,移民屯田需要时间巩固;北疆秦军虽强,但经历了漠北迷途的损失,也需要休整;而自己整合了部分反对势力,又拉来了东胡、月氏的“盟友”,声势大振。
始皇三十三年夏,草长马肥。
燕然山南麓的新王庭,举行了盛大的祭天仪式。
冒顿头戴金冠,身披狼皮大氅,手持象征单于权威的金刀,立于高台之上。
台下,是黑压压一眼望不到边的匈奴铁骑,夹杂着东胡的弓骑兵和月氏的骆驼骑兵,总数号称二十万,旌旗招展,刀枪如林,杀气直冲云霄。
“长生天的子孙们!”
冒顿的声音经过特制的铜皮喇叭放大,回荡在草原上,“南方的秦人,夺我河套,杀我族人,掳我大单于!此仇不共戴天!如今,他们又像贪婪的野狼,将爪子伸向了阴山,伸向了我们世代放牧的草原!我们能答应吗?”
“不答应!不答应!”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响起。
“东胡的勇士,月氏的兄弟!”
冒顿转向两侧的盟军旗帜,“秦人的贪婪没有止境!今日是我匈奴,明日便是东胡,后日便是月氏!
拿起你们的刀弓,骑上你们的战马,跟着我,去夺回我们的草场,去抢回秦人的粮食、布匹、女人和财宝!
用秦人的血,祭奠长生天!用胜利,证明我们才是草原真正的主人!”
“抢回草场!抢回财宝!”
“杀!杀!杀!”
二十万联军的怒吼,惊散了天上的流云。冒顿举起金刀,直指南方:“出征!”
滚滚铁流,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从燕然山南麓倾泻而下,漫过草原,向着阴山,向着河南地,向着秦帝国北疆,奔腾而去。
马蹄声震动大地,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这一次,匈奴不再是袭扰,不再是掠边,而是以倾国之兵,在新任大单于的亲自率领下,发动了旨在夺回河南地、甚至威胁关中本部的战略性决战!
几乎在匈奴誓师的同时,阴山以北的秦军斥候,就发现了这异常庞大的军队调动。
数骑浑身浴血的斥候,以最快的速度冲过一道道烽燧,将警讯传回。
“狼烟!狼烟起了!”
阴山沿线的烽火台,一座接一座地燃起了冲天的狼烟,黑烟笔直,在晴朗的夏日天空中显得格外刺目。
这是最高级别的警报——敌军大举入侵!
消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昼夜不息传向咸阳,也传向北疆各要塞。
镇胡堡,北疆防线核心。
蒙恬站在新加固的城头,望着北方天际隐约的烟尘,面色凝重如铁。他刚刚接到斥候的详细回报:匈奴新任单于冒顿,联合东胡、月氏,纠集二十万骑,已越过大漠,前锋已抵近阴山北麓,其势汹汹,直扑河南地而来。
“二十万……冒顿小儿,好大的手笔。” 蒙恬冷笑一声,但眼中并无轻敌之色。
他知道,这次不同以往。
冒顿能迅速整合内部,甚至拉来外援,其人心机手段,远超其父头曼。
此番倾巢而来,必有倚仗,志在必得。
“大将军,匈奴来势凶猛,且联合东胡、月氏,其势不小。
我军新经漠北之挫,虽经休整,兵力、马匹尚未完全恢复。
是否暂避锋芒,依托城塞固守,待其师老兵疲,再行反击?”
副将涉间建议道。
王离、苏角等将领也面有忧色。
敌我兵力对比悬殊,且匈奴挟新单于之威,士气正盛。
蒙恬缓缓摇头,目光扫过城外正在抢收庄稼的屯田军民,扫过远方连绵的秦军堡垒和身后广袤的河南地。
“不能退。河南地新附,民心未稳。
若退守城塞,将城外土地、屯田、百姓尽数弃于胡虏,则一年心血,毁于一旦。
更会助长匈奴气焰,使其站稳脚跟,劫掠粮草,反使我军困守孤城,局势被动。”
他手指沙盘,沉声道:“冒顿挟众而来,其意在速战,一举击溃我军主力,夺回河南地。我若固守,正合其意,可从容劫掠,断我粮道。唯有主动迎击,挫其锋芒,方可保河南地无虞,保北疆安宁。”
“然敌众我寡,且多骑兵,野战恐不利。” 王离皱眉。
“敌众,然其联军,各怀心思,号令难一。我寡,然我军令统一,装备精良,且有坚城可恃,并非无根之木。”
蒙恬眼中精光闪烁,“此地,便是我为匈奴选定的葬身之地!”
他手指沙盘上阴山以南、黄河“几”字弯内一片相对开阔,但背靠山陵、侧有河流、前方地势略有起伏的区域。
“此处,名曰‘饮马川’。背靠山陵,可防敌骑迂回;侧有河流,可护我侧翼;前方地势略有起伏,可稍阻骑兵冲锋,却不妨碍我弓弩发扬火力。
我军可背山面水列阵,以武刚车、楼车结阵为砦,强弓劲弩居前,骑兵两翼游弋。
匈奴欲攻,必先冲我车阵,挫其锐气,耗其兵力,待其疲惫,我以精骑突出,可破之!”
“然,二十万骑,冲击之势,恐非车阵可挡。” 苏角仍有疑虑。
蒙恬看向南方咸阳方向,缓缓道:“所以,此战之关键,不仅在于排兵布阵,更在于……陛下是否能予我更多支持,以及……天工院那边,能否再给我一些惊喜。”
几乎在蒙恬收到军情的同时,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也送到了咸阳章台殿。
“匈奴新单于冒顿,联合东胡、月氏,聚兵二十万,已过阴山,前锋抵近饮马川!” 传令兵声音嘶哑,呈上染血的军报。
殿中气氛骤然紧张。
李斯、冯去疾等重臣面色凝重。
二十万胡骑,这是自北伐以来,匈奴发动的最大规模入侵,且是在其新单于即位,整合内部,并有外援的情况下!
始皇赢政看着军报,脸上看不出喜怒,但手指缓缓敲击着御案,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片刻,他沉声道:“蒙恬有何对策?”
侍立一旁的蒙毅连忙出列:“回陛下,家兄军报中言,欲背山面水,于饮马川结阵迎敌,以车阵为砦,弓弩御敌,精骑决胜。然敌众我寡,恳请陛下速调关中精兵北上增援,并……并请天工院秦风监正,速往北疆,助战守御。”
“准。”
始皇没有任何犹豫,“令内史腾,率关中五万精锐,即刻北上,归蒙恬节制。北疆一切军政,皆由蒙恬临机决断,不必请旨。另,传秦风!”
片刻后,秦风匆匆入殿。
他已从各种渠道得知匈奴大举南下的消息,心中正自不安。
听到始皇宣召,立刻明白所为何事。
“秦风,” 始皇目光如炬,直视着他,“北疆军情紧急,匈奴二十万骑压境。蒙恬欲于饮马川决战,然敌众我寡。你天工院,可有何新制利器,可助我军破敌?”
秦风心中念头急转。
火器研发虽有进展,但“轰天雷”产量有限,稳定性不足,且运输、使用风险大,难以大规模用于野战。
“火龙出水”更是远未成熟。
“武刚车”、“楼车”、强弩等现有装备,蒙恬军中已大量配备。
忽然,他脑中闪过一样东西——在改进“轰天雷”时,曾试验过一种埋设于地下、踩踏或牵引引爆的装置,当时觉得用于城防或要道防御或有奇效,但因安全性等问题暂时搁置。
如今,面对匈奴大规模骑兵冲锋……
“陛下,” 秦风深吸一口气,“臣确有一物,或可于野战防御中发挥奇效,名曰‘伏地惊雷’,亦称‘地雷’。
可将火药密封于铁壳或陶罐中,埋于地下,设以精巧机关,人马踏之则爆,威力可观,足以惊马伤敌,打乱其冲锋阵型。
然此物制作、储存、运输、埋设皆需格外小心,且为一次性之用。”
“地雷?”
始皇眼中精光一闪,“可能大量赶制?可能于半月之内,运至北疆?”
秦风略一估算,咬牙道:“若集天工院及将作监全部工匠之力,日夜赶工,并简化装置,专求杀伤惊马,半月之内,或可制得数千枚。然运输途中,需万分谨慎,专人押运。”
“好!”
始皇拍案而起,“朕予你全权,调用一切所需人工物料,全力赶制此‘地雷’!制成之后,由你亲自押运,速往北疆,交与蒙恬!此战关乎北疆安危,国运所系,望尔不负朕望!”
“臣,遵旨!必不辱命!” 秦风肃然领命。
他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重逾千斤。
这匆匆提出的“地雷”,能否在决定帝国命运的战场上发挥奇效,还是未知之数。
一场决定中原与草原命运的大决战,即将在饮马川拉开序幕。
一方是整合了部分草原力量、挟复仇与新君之威而来的二十万胡骑;另一方是依托城塞、拥有先进科技与严密组织,但兵力处于劣势的大秦铁军。
而秦风与他的天工院,将再次成为这场史诗对决中,一个不可预知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