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洋的浪涛像是被激怒的巨兽，在舰队四周掀起滔天巨浪。
乌云压得极低，铅灰色的云层里不时劈下银蛇般的闪电，将一百五十艘楼船的影子狠狠砸在波峰浪谷间。
这是舰队驶出直布罗陀海峡的第七天，也是他们遭遇的第一场真正的远洋风暴。
“青禾号”的甲板上，雨水像鞭子般抽打在人脸上，生疼。
嬴振死死攥着舵盘，手臂上的青筋暴起如虬龙。
木质舵盘在巨浪的冲击下剧烈震颤，几乎要从他掌心挣脱。
“左满舵！稳住！”他吼出的声音刚出口就被狂风撕碎，只能用手势示意身旁的水手，右侧三十丈外，一艘楼船的帆布已被撕裂大半，正像断线的风筝般向礁石区漂去。
“公子！第三队三艘船帆全破了！”阿福顶着风雨冲过来，蓑衣下的甲胄淌着水，他手里的长矛死死插在甲板缝隙里，才没被狂风卷走，“工匠们正抢修，但风太大，人根本站不稳！”
嬴振眼角的余光瞥见青禾的身影。
她正踩着摇晃的跳板，从“青禾号”跃向相邻的楼船。
腰间的定秦剑在闪电中划出冷光，剑鞘上的北斗七星被雨水冲刷得发亮。
“让所有工匠系好安全绳！”他对着阿福大喊，同时猛地将舵盘转到底，“青禾号”在浪尖上划出一道惊险的弧线，堪堪避开迎面砸来的巨涛。
青禾刚踏上那艘破损的楼船，就被一股巨浪掀得踉跄了几步。
她死死抱住桅杆，才看清眼前的乱象：主帆已被撕裂成布条，在风中疯狂抽打；两名工匠被绳索缠住脚踝，悬在船舷外，眼看就要被卷入海中。
“先救他们！”她抽出定秦剑，剑光一闪便斩断了纠缠的绳索，同时对甲板上的士兵吼道，“把备用帆布扔过来！用加固索！”
士兵们七手八脚地搬来卷成筒的备用帆布。
这帆布是用丝绸与麻布混合织成的，边缘还嵌着青禾特意加装的铁环。
青禾指挥众人将铁环扣在桅杆的挂钩上，再用婆罗洲藤编的加固索一圈圈缠绕，这索子果然如她所料，任凭狂风撕扯，依旧绷得笔直，硬生生将残破的帆布固定成一个勉强能受风的三角形。
“左边！左边的龙骨还没放下！”一名罗马老兵的吼声穿透风雨。
青禾循声望去，只见这艘船的左侧船底，可收放式龙骨的摇杆被巨浪砸得变形，三根弧形铜条只探出了一半。
她深吸一口气，踩着摇晃的甲板冲过去，定秦剑反手出鞘，剑脊重重砸在变形的摇杆上。
“哐当！”一声脆响，摇杆归位。
随着“嘎吱”的机械声，三根龙骨终于完全探出，像巨兽的利爪扎进海水里。
原本倾斜的船身竟缓缓回正，悬在船舷外的工匠也被拉了上来，只是手臂被绳索勒出了血痕。
“青禾姑娘！快看那边！”一名士兵指着左前方，声音里带着哭腔。
青禾抬头，心脏骤然缩紧，编号“七三”的楼船在巨浪中剧烈倾斜，船尾已经没入水中，甲板上的士兵正绝望地往海里抛救生筏。
更可怕的是，它正朝着“青禾号”的船尾撞来，一旦撞上，两艘船都得散架。
“拿绳索来！”青禾嘶吼着，声音劈了叉。
她接过士兵递来的缆绳，这绳索一端缠着铁锚，另一端系着百斤重的铅块。
她瞅准一个浪头落下的间隙，猛地将绳索掷了出去，铅块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竟精准地缠住了“七三”号倾斜的主桅杆。
“拉！快拉！”嬴振的吼声从“青禾号”传来。
他不知何时已冲到船尾，亲自抓住了绳索的另一端。
六十名秦兵与罗马勇士迅速排成长队，将绳索缠在腰间，跟着嬴振的号子奋力后拉。
“一二！一二！”喊声响彻风雨，绳索在众人脚下绷得如弓弦般紧，硬生生将“七三”号倾斜的船身拽得回正了半分。
“放下龙骨！快放下龙骨！”青禾对着“七三”号大喊，同时指挥自己所在的楼船调整方向，用船舷顶住“七三”号的侧面。
两船相撞的刹那，发出震耳欲聋的“咔嚓”声，甲板上的人都被震得趔趄，却奇迹般地没有散架，多亏了青禾加装的防撞铜条。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劈在不远处的海面，照亮了“七三”号甲板上的景象：一名年轻水手正抱着摇杆拼命往下压，可龙骨像是被什么卡住了，纹丝不动。
青禾想也没想，抓起一根备用缆绳系在腰间，纵身跃入两船之间的海浪里。
冰冷的海水瞬间吞没了她，咸涩的浪花呛得她肺腑生疼。
她凭着一股蛮力，在浪涛中挣扎着游到“七三”号船尾，抓住悬垂的绳索往上爬。
甲板上的士兵想拉她，她却摆摆手，直奔那根卡住的摇杆，借着又一道闪电的光，她看清是一块断裂的木板卡在了齿轮里。
定秦剑再次出鞘，剑刃精准地插进齿轮缝隙，只听“咔嚓”一声，木板被劈成两半。
“往下压！”青禾嘶吼着，与那名水手一起抱住摇杆。
随着“嘎吱”的巨响，三根龙骨终于完全探出，扎进海水里。
“七三”号的船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正，虽然依旧颠簸，却再无倾覆之险。
不知过了多久，狂风渐渐平息，乌云裂开一道缝隙，漏下几缕惨淡的阳光。
海面上的巨浪变成了起伏的波澜，幸存的楼船像受伤的巨鲸，在水面上喘息。
青禾瘫坐在“七三”号的甲板上，浑身湿透，发间还缠着水草。
她低头看向腰间的定秦剑，剑鞘上的北斗七星沾满了泥浆，却依旧透着温润的光泽。
这柄剑在刚才的混乱中，不仅斩断了绳索，还帮她撬开了卡住的齿轮，当真如嬴振所说，“如他在侧”。
“青禾！”
她抬头，看见嬴振正踩着摇晃的跳板过来。
他的玄色披风被撕了个大口子，脸上划着一道血痕，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走到她面前，脱下自己的外袍，不由分说地裹在她身上。
外袍上还带着他的体温，驱散了海水的寒意。
“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嬴振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抬手想帮她拂去发间的水草，指尖却在半空中顿住。
青禾摇摇头，忽然笑了，眼角的水珠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楼船没事，人…也没事。”
她望着四周幸存的楼船，虽然多数船帆残破，却都稳稳地浮在水面上：“加固索和龙骨真的有用，公子，我们做到了。”
嬴振看着她苍白却带着笑意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他终于放下心来，伸手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血痕：“嗯，你做到了。”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郑重，“有你在，这楼船比城墙还稳。”
海风吹过，带着雨后的清新。
远处，墨晓正带着医工们乘小艇，穿梭在各艘楼船之间，给受伤的士兵包扎；阿福指挥着士兵们修补破损的船帆，罗马老兵的号子声与秦兵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青禾裹紧身上的外袍，感受着那份透过布料传来的温暖。
她低头摸着定秦剑的剑柄，忽然明白，真正能抵御风暴的，从来不是坚硬的龙骨或牢固的绳索，而是同舟共济的人，是那份无论风浪多大，都坚信彼此能共渡难关的信任。
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幸存的楼船开始整理行装，准备继续向西航行。
虽然经历了一场劫难，但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多了份坚定，连这样的风暴都闯过来了，还有什么能阻挡他们驶向美洲的脚步？
青禾站起身，与嬴振并肩望向西方的海平面。
那里，新的大陆正在等待，而他们的征途，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