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再度转头，看向面色各异的温赴白一行人，语气淡然。
“我不过是与林姑娘切磋武道，你们何必如此紧张？”
“再者，我这般手无缚鸡之力，身子如此单薄，何来蛮力伤人之说？”
最后，她目光落回艰难起身的假林不语身上，带着不容反驳的压迫感。
“林姑娘，你说，对不对？”
碎石簌簌滚落，烟尘缓缓散去。
假林不语撑着残破的假山石壁，一寸寸艰难爬起。
浑身筋骨酸痛难忍，胸口闷痛翻涌，浑身气血紊乱，后背衣衫被碎石划破，皮肉磨出密密麻麻的血痕，狼狈不堪。
只能死死咬紧牙关，咽下所有苦楚，硬生生挤出一句干涩的回话。
“夫人多虑……无妨。”
“只是一点皮外伤，不碍事，晚辈撑得住。”
林不语眸光清冷，唇角扬起一抹张扬冷笑，转头环视全场，声音清亮，字字落地有声。
“诸位都听见了？”
“既然林姑娘自认无碍，皮肉小伤不值一提。”
“那今日这场切磋，便是我手把手教你打磨招式。”
“刀法武道，技不如人便要虚心受教。林姑娘，你非但不该记恨，反倒该谢我悉心指点，才是道理。”
假林不语僵在原地，浑身僵硬，脸色惨白如纸，眼底恨意翻涌，却被死死压制，连半句反驳的话语都不敢吐出。
全场死寂。
阳光洒落庭院，明明是温暖明亮的白日，却透着深夜一般的阴冷虚妄。
所有人神色僵硬，假面紧绷，颠倒黑白，是非不分。
林不语握着手中凛冽寒刀，立在众人中央。
面色不善，心底却越发迷惑起来。
这家伙怎么这么能忍？周围这些人也没什么反应，难道都是傀儡吗？
假林不语撑着石壁缓缓屈膝，双膝重重磕在满地碎石之上，脊背弯出恭顺至极的弧度。
“多谢夫人悉心指点刀法。晚辈受益匪浅。”
声音柔软温顺，接住了林不语方才那句训斥。
她甚至不顾身上擦伤渗血，抬手撩开破碎衣袍，一步步缓步朝林不语走近，伸出一双手——手指洁白如玉，肌理触感远远看去，竟和林不语没有半点区分。
温赴白适时上前半步，语气平和，不带半分先前的怒意，反倒轻声规劝：
“夫人戾气太重，当心伤身。”
沈砚生唇角笑意依旧温和，紧跟着颔首附和：
“世间难得有这般虚心的晚辈，夫人不妨宽和一些。”
周六逸也收起脸上的怒气，望着跪地的假林不语，眉眼温柔：“能得夫人指点，是你的造化。”
州主缓步走上前，伸手轻轻想去握住林不语握刀的手腕，语气温柔缱绻：
“夫人，昨夜我便听见你卧房之中辗转反侧，想来是梦魇扰了心神。
今日这般动怒，莫不是昨夜噩梦还没有散去？”
林不语手腕猛地一挣，想要催动体内清气稳住身形。
但是她猛地一怔，想起了什么。
她转身抬步，独自离了前院，任由身后众人伫立原地，语声错落，无人追来。
一路穿过层层回廊院落，脚下青石板平整冰凉，日光铺在廊道顶部，明暗切割整齐。
她径直走向昨夜州主与州主夫人起居的主院厢房。
院落门扉敞开，院中花木整齐，石案洁净，一切陈设与昨夜所见别无二致。
林不语走到厢房西侧窗下。
昨夜她在此处指尖戳破油纸窗，开出一个细小孔洞，透过缝隙窥见屋内梳妆剥皮的景象。
此刻抬眸细看，整片窗纸平整完整，色泽均匀，薄韧透亮。
没有破洞，没有裂痕，没有指尖戳过的细碎纸渣痕迹，没有任何修补拼接的纹路。
整扇窗，完好如新。
她抬手，指尖轻抚窗面。
纸面光滑紧实，触感一致，新旧无异，全然看不出曾被人戳穿窥探。
收回指尖，林不语抬步推开房门。
房门开合顺滑，木轴无声，屋内空气微凉，静置已久，无人活动气息。
房内陈设整齐，铜镜、妆台、木凳、铜盆，尽数摆放端正，一如昨夜深夜的模样。
她缓步走到妆台前。
台上黄铜铜镜磨得光亮，镜面蒙着一层极淡的尘雾，清晰度有限，只能浅浅映照出人的轮廓，照不清细腻的肌理。
镜面沉静，稳稳倒映着她立在台前的身影。
林不语抬手，悬在镜面半空。
指尖距离铜镜寸许，迟迟未落。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镜面的瞬间，门外传来规整轻柔的敲门声。
“咚咚咚。”
三声，不急不缓，分寸整齐。
门外侍女的声音温顺规矩，平铺直叙，无波无澜。
“夫人，晚膳时辰已到，请夫人移步正厅用膳。”
林不语指尖收回，垂落身侧。
她转身走出厢房，随手带上房门。
院外立着一名躬身垂首的侍女，身形纤细，衣裙整洁，发髻规整，眉眼清秀端正。
往日府中伺候的下人手背腿脚等处藏着鳞片、绒毛、兽爪形变，一眼便能看出非人特质。
唯独这名引路侍女，从头到脚皆是完整人形。
眼前的侍女无一异状，全都是寻常凡人侍女的模样。
侍女躬身引路，步履轻缓，姿态得体。
林不语抬步跟上，行至侍女身侧，指尖微伸，极快掠过侍女后腰裙摆之下，轻轻扫过臀尾腰骨衔接处。
指尖触感平整，无绒毛，无尾根凸起，无异兽骨骼异样，一片温软顺滑，纯是人皮肉感。
侍女脚步微顿，当即回头，眉眼带着适度的茫然与恭谨，语气规矩。
“夫人，可是奴婢衣裙沾了脏污？若是有不妥之处，奴婢自行整理便可，不必劳烦夫人动手。”
林不语收回手，神色平静，随口应声。
“无妨，裙摆沾了点浮尘，已经替你拂去了。”
侍女垂首应是，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往前引路，全程缄默。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直达正厅。
正厅灯火已然点亮，烛火整齐分列两侧，火光安稳，照亮满厅桌椅案几。
林不语率先步入厅内，落座于主位旁的侧席。
不多时，门外传来陆续脚步声，一行人循序入厅。
周六逸率先跨进门来，目光落在林不语身上，语气自然松弛，带着寻常熟稔的打趣，听不出半点今日对峙的怒意与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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