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吹捧之声络绎不绝，刺耳又虚伪。
温赴白端坐席上，指尖捏着一双冒着袅袅白气的珍馐，耳边尽是众人颠倒黑白的夸赞，心底厌意翻涌，压不住地低声嘟囔。
“真恶心。”
声音压得极低，混在嘈杂的谈笑声里，本是随口一句自语。
她本以为无人听见，话音刚落，身侧却忽然传来一道细微的动静。
竟有人接了她的话头。
温赴白眉峰一蹙，没抬头，力道重了几分，筷子狠狠刮过碗壁，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冷硬直白。
“真恶心。”
这一声音量清亮，褪去了方才的呢喃自语。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喧嚣的人声像是被骤然掐断一般。
以她们这桌为中心，飞快沉寂下来。热闹的大堂硬生生空出一片诡异的安静。
温赴白这才抬眼侧目。
一名身着锦缎儒衫的宾客不知何时停在桌旁，应当是席间往来敬酒寒暄的世家修士，恰巧经过，听清了她方才的低语。
满堂寂静之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扫了过来，落在温赴白身上。
气氛凝滞得尴尬又紧绷。
温赴白直视那名宾客，神色坦荡，没有半分躲闪，一字一句清晰开口，主动圆了说辞。
“我说我肚子不舒服，反胃恶心，听明白了吗？”
那宾客闻言一怔，瞬间反应过来自己会错了意，撞破了旁人的私语。
他连忙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脸上堆满尴尬的讪笑，连连点头。
“原来如此，是在下唐突了，道友见谅。”
说罢不敢多留，快步躬身退开，混入人群之中，匆匆逃离这片凝滞的氛围。
周遭窃窃的目光也随之收回，死寂的气氛缓缓松动，喧闹声慢慢回升，堪堪掩盖了方才的小风波。
林不语侧头瞥向温赴白，指尖微顿，悄悄对着她竖起一个大拇指，唇瓣轻动，用气音低低赞叹。
“我去，真神了。”
一句话四两拨千斤，轻轻松松化解了当众失言的危机。
温赴白侧脸紧绷，淡淡冷哼一声，不以为意，重新收回目光，垂眸看向桌面。
这场小小的插曲转瞬即逝，无人再放在心上。
后厨流水般的仆从鱼贯而入，托盘叠落，络绎不绝。
流水宴席陆续上桌，一盘盘精致佳肴被仆从稳稳摆上长桌。
满堂人声喧嚣依旧，吹捧谈笑不绝于耳。
第一道菜落桌，是一盘摆盘精致的粉丝白菜肉条。
周六逸笑着抬手指向碟中菜肴，语气轻快随和，顺着宴席吉利话开口。
“这碟菜名金丝玉菜，是州主府招牌菜式。寓意财源绵长、金玉满堂，既好看，又适口。”
周遭几人顺势附和，纷纷笑着点头。
林不语扯着嘴角干笑两声，手肘悄悄往前一顶，轻轻肘了肘身侧的温赴白。
温赴白垂眸盯着盘中光鲜菜式，喉结微微滚动，下意识咽了口口水。
林不语侧头看她，唇角故意勾起一点戏谑弧度，压低声音打趣道：
“天呐，你怎么还流口水了？”
话音刚落，温赴白身体骤然一僵。
她面上不动声色，指尖悄悄探到桌下，精准落在林不语大腿上，狠狠拧了一把。
力道猝不及防。
林不语浑身像触电般一僵，身子控制不住往旁侧一歪，直直撞在了全程沉默的沈砚生肩头。
沈砚生自开席至今，始终静坐不语，身姿端正，眉眼沉静，从头到尾未发一言，安静得近乎透明。
这一撞，他也只是身形微顿，视线淡淡落来，没有出声，没有询问。
旁人依旧笑语喧哗，无人留意这一桌的细微动静。
可在林不语眼中，满桌金玉佳肴，全然是另一副骇人模样。
所谓晶莹粉丝，根本是一团纠缠脏乱的枯发。
翠绿白菜底下，是层层叠叠、发胀溃烂的腐菜叶，缝隙之间白蛆蠕动，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表层点缀的肉条肌理诡异，色泽暗沉，底下垫着的肉块模糊浑浊，真假难辨，究竟是寻常猪肉还是别的秽物，她根本无从分辨。
光是一眼望去，腥腐浊气直冲鼻腔。
她没有半点勇气再看第二眼。
可环视满堂宾客，一张张脸上全都挂着贪婪垂涎的神色，眼神炽热，死死盯着满桌腐秽，满脸渴求，只待举筷品尝。
同一份宴席，旁人见是珍馐锦绣，她见是满桌尸腐鬼膳。
身侧的温赴白已然敛尽所有神色，端端正正坐着，面无表情，看不出半分心绪。
林不语眼底笑意彻底褪去，喉间发紧，心底默默落下一句。
前桌的腐秽金丝玉菜静静陈列，满堂宾客依旧兴致勃勃，无人察觉分毫异常。
仆从躬身上前，再度端上新菜，稳稳落放在长桌正中。
第二道菜色泽明艳，通体裹着透亮金黄的糖浆，块块分明，油亮诱人，是宴席常见的糖炒排骨。
糖浆凝着细碎光泽，灯光一照，金灿灿的一层外壳裹住内里骨肉，甜香顺着风势漫开，混在满堂酒香之中，勾得席间众人目光灼灼。
满座宾客齐齐抬眼，视线牢牢锁在盘中菜肴，个个望眼欲穿，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期待。
周遭低低的夸赞声再度响起，细碎交织，落满厅堂。
“府中这道咕咾排骨乃是一绝！”
“糖浆火候恰到好处，外脆里嫩，千金难尝！”
“今日算是有口福了！”
人人面露喜色，只待动筷品尝这份难得的珍馐。
唯独林不语死死盯着盘面，浑身紧绷，心底不停反复猜测这是哪种肉类。
表层厚重甜腻的金浆层层包裹，死死封住内里的本体，模糊了所有轮廓，根本看不清底下究竟是什么东西。
她盯着一块块方正的食材，心头疑云重重，不停暗自分辨。
又或者，是远比这些更可怖、更脆弱的人身碎骨？
没有半点轮廓可以佐证，没有一丝气息能够分辨。
它看着像肉，却无肉类的鲜活质感；看着像骨，质地又过分细腻孱弱，脆弱得不堪一击，完全违背寻常食材的常理。
眼前这盘光鲜美味，大概率从来都不是什么正经肉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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