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主夫人神色平静无波，将那一张人皮平铺搁在梳妆案边。
转身从铜盆里拧起一块浸湿的素色棉巾，指尖细致缓慢地擦拭人皮内侧沾着的灰白雾沫。
林不语瞳孔骤然缩紧，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重心不自觉往前踉跄半步，膝盖撞到窗下石块，发出沉闷的“咚”一声轻响。
屋内动作骤然停滞。
州主夫人猛地转头，一双眼在微弱烛火里亮得骇人，锐利冰冷的视线笔直扫向窗户方向。
林不语暗叫不妙。
她不敢再多看一眼，转身弓着身子疯了一般窜入阴影，手脚并用地攀上房檐，沿着连片屋顶不顾一切往西侧小院的方向狂奔。
耳旁只有夜风呼啸，瓦片在脚下震动，身后隐约传来木门推开的轻响。
一路纵跃翻跳，她无声落回自己暂住的厢房窗外，翻身钻进屋中，指尖飞快闩好木窗。
屏气凝神，她一把扯下身上整套夜行劲装，塞进床底最深的角落，布料迅速被黑暗吞没。
林不语跌坐在床沿，闭上眼，指尖死死掐住掌心，强行调息数息。
心脏擂鼓一样狂跳，滚烫的血液冲击太阳穴，额头上布满一层冰凉黏腻的冷汗，脸颊不正常地泛着潮红。
她迅速钻进被褥，侧身贴上温赴白的后背。
身体刚一贴上，院门外骤然亮起成片跳动的红火光。
杂乱的脚步声踏碎庭院寂静，重重落在厢房门外。
“咚！咚！咚！”
厚重门板被叩响。
门外低沉整齐的男声响起：
“贵客可在？府中入夜惊闻异响，疑似进了窃贼，我等奉命前来各处院落查探，多有打扰。”
林不语脑子飞速转动。她眼下满头冷汗，面色潮红，任何人一眼都能看出绝不像是安安稳稳沉睡许久的模样。
她来不及平复气息，指尖伸出，狠狠捏住温赴白腰侧软肉，用力一拧。
温赴白眉心骤然蹙起，嘴里溢出细碎闷哼，还陷在浅梦之中。
剧痛瞬间拽回她的神智，她猛地睁开双眼，眼底布满细密红血丝，一瞬不瞬死死瞪住身侧的林不语。
好几息之后，涣散的瞳孔才慢慢收拢、重新聚焦。
疑问还没来得及从她唇边溢出，门外的敲门声再次加重。
“得罪了，各位贵人，我等便推门进来了。”
林不语隔着纱帐拼命朝温赴白使眼色，眼底写满急迫。
温赴白干涩沙哑的嗓音缓缓响起，带着刚被惊醒的浓重倦意：
“慢着，等我先披件外袍。”
布料窸窸窣窣响动，她随手扯过一件素色外袍裹住身子，赤脚走到门边，缓慢拉开一条门缝。
门外密密麻麻站了数十名家丁仆役。高举的火把跳动，火光映出一张张不属于常人的脸。
羽翼覆面的鸟侍，头颅扁平的鱼人、尖耳虎纹兽仆，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中游的异种兽人尽数齐聚此处。
一群人齐齐躬身行礼，不等应允，便有几名仆役抬脚想要涌入房内搜查。
其中一名犬兽侍从脚步最快，手掌已经伸向床幔边缘。
“慢着。”
温赴白闪电般抬手，一把擒住那名侍从的手腕。她指尖力道沉重惊人，骨头挤压的细微脆响悄然响起。
那名兽侍身子猛地一顿，眉头骤然拧紧：
“贵人这是何意？难不成屋内藏有不妥之物？”
温赴白脸色冷白如霜，声音没有半分起伏：
“我姐妹尚在帐内，未曾着衣。你贸然伸手，是想平白毁女子清白？”
兽侍手腕挣扎两下无法挣脱，语气强硬不退：
“多有得罪。可否劳烦贵人示意帐内之人避让，某只快速看上一眼便可，差事在身不敢耽搁。”
温赴白还欲出言阻拦，一道虚弱轻柔的声音，自纱幔深处缓缓飘了出来。
“可以。”
帐内传来布料细碎摩擦的窸窣声响。不等兽侍再次上前，林不语自己伸手，轻轻撩开纱帐一角。
她半倚在床头，乌黑发丝沾着薄薄一层湿意贴在额角，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脸颊残存不正常的潮红。被褥紧紧裹住肩头。
兽侍不由得眯眼发问，火把光亮凑近几分：
“贵人为何盖被？天气燥热，不该如此。”
林不语气息虚弱，胸口微微起伏：“天气闷热。不巧我来了月事，不敢吹风着凉，只能裹紧被褥闷出一身汗。”
几名侍从对视一眼，举着火把在房间四处巡查。
火光扫过高高的房梁，拉开衣柜柜门，俯身检查桌椅底下。
视线几次掠过床沿垂落的被褥边缘，床底黑暗一片，火把光芒没能渗透进去。
半晌，领头兽侍躬身回话：“四处并无异常。”
一众异种仆从有序退出门外，整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院门外的火把光亮也随之消失。
房门轻轻合上。
林不语浑身脱力一般，虚弱地向后瘫靠在床头软垫上。
温赴白快步走到床边，眼底翻涌浓重的担忧，低声开口：“你——”
“你什么都别问。有事情，等到明天再说。”林不语轻声打断她。
方才危机逼近的瞬间，她下意识催动体内清气，试探着感知自己常年布条缠裹的左手。
那藏在布条之下的未知东西一旦察觉纯粹清气靠近，便骤然爆发一股强大的吸力，如同无底虹吸，疯狂掠夺她身体淬炼出的纯粹气息。
她拼尽全力收拢心神，死死封锁经脉护住仅剩的清气。
短短几息拉扯，眼前阵阵青光翻涌，头晕目眩几乎晕厥。
可此刻垂在被褥下的左手，隔着层层布条，传来一阵温和绵长的暖意。
连日来持续不断细微磨人的刺痒感，终于彻彻底底消散一空。
房门合上的轻响落定，院外整齐的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走远，火把跳动的红光透过窗纸一点点淡下去，最终只剩月光漏进来，映出稀薄一片惨白。
屋内一时静得可怕。
温赴白站在床前，外袍松松垮垮搭在肩头，眼底的血丝还未褪去。
方才仓促惊醒的倦意早被浓重的疑虑冲散，目光沉沉锁在瘫靠软垫上的林不语身上。
可林不语侧过身子，避开她直视的视线，一只手悄悄缩进被褥底下，按住自己层层布条缠裹的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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