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周六逸挥了挥手。
仆从上前,引着浑浑噩噩的周莽退出书房,脚步声缓缓远去,长廊重归死寂。
房门合上的一瞬,周六逸脸上所有温柔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
烛火摇曳,映得他眉眼寒凉。
“药力压下去了?”
州主连忙回话:“压住七分,还留三分余韵,不会作乱。但……无法…根除……”
“根除不必。”周六逸垂眸,倒掉杯中冷茶,重新注水,“留着这三分,才是最好的饵。”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视线穿透街巷,落在那遥远郊区上。
周六逸指尖轻点滚烫茶汤,水汽氤氲,遮住了他眼底的神色
夜风撞在窗棂上,发出极轻的呜咽。
——
竹下旧尘
暮色彻底沉落。
城南郊外,晚风发冷。
两名尾随周莽的青衫侍从,身影消失在街巷拐角。
荒草倒伏,古井水面静得像一块冷玉。
林不语收回视线,指尖还留着井水微凉的湿气。
“回去吧,回山神庙休整。”
温赴白点头,抬手收了外放探查的灵力。
沈砚生站在最外侧,目光扫过四周荒郊,确认没有潜藏人影,侧身开路。
三人压低身形,转身准备离开。
风忽然变了。
风里裹着细碎的拉扯一样的声响。
捻线,拉线,梭子摩擦麻料。
温赴白脚步骤然停住。
她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你们听见了吗?”
林不语凝神去听。
城郊死寂半月,虫鸣稀少,草木无风自僵,整片地界死气沉沉。偏偏这片竹林里,有人在纺纱。
沈砚生眉眼微沉:“不是幻术。术法幻音会裹浊气,这个声音干净。”
三人对视一眼,默契调转方向。
脚下野草杂乱,长及小腿,枯枝扎脚。没有人说话,只拨开挡路的竹枝,一步步往竹林深处走。
越往里,那种闷在胸口,压得人发昏的气息越淡。
耳膜发胀的钝感慢慢消散,呼吸变得轻快。
竹林最深处,塌了半面土墙的竹屋立在月影里。
屋顶竹梁朽坏,漏下大片冷白月光,刚好落在屋中央。
一个白发老婆婆盘腿坐在竹席上。
衣裳洗得发白,布料老旧,袖口磨出毛边。她垂着头,手上捏着粗糙麻线,一下一下,慢悠悠捻纱。
动作很慢,不急不缓。
周遭落满枯叶,积了厚厚一层灰,唯独她坐着的竹席,干干净净。
林不语放缓脚步,语气平和客气:
“老人家,我们这几日一直在城郊走动,日夜往返古井两边,从没见过您。您一直住在这里吗?”
老婆婆手上动作没停,指尖依旧捻着麻线。
她缓缓抬眼,眼皮耷拉,眼神浑浊,唇角扯出疏离的笑意。
“你们才进城几日?”
她声音干涩,沙沙的,像风干的竹壳互相摩擦。
“这片荒林,本地人躲都来不及,你们外人四处乱跑,没见过我,不是很正常?再说——”
老婆婆目光扫过三人面孔,慢悠悠开口:
“听你说话腔调,咬字干净利落,你们三个,压根不是本地人吧。”
空气静了下来。
夜色沉静如潭,竹影摇晃,落在三人脚边,影子忽长忽短。
温赴白往前踏出半步,垂落攥紧符箓的右手,指尖松开。
她声音放柔:“婆婆别多虑,我们没有恶意。夜里听见动静,好奇过来看看而已,不会打扰您安居。”
一旁沈砚生视线一直盯着老婆婆。
“此地荒弃多年,无人涉足。您若是常年隐居在此,为何偏偏今夜,才发出动静?”
老婆婆终于停下手里的活计。
她把麻线团放在腿边,抬手拍了拍掌心沾的竹屑,动作迟缓,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僵硬。
“不是今夜才住在这里。”
“是今夜,我才能动。”
林不语眸光微动。
“我被困在这间竹屋二十一年。”老婆婆抬手指向远处古井的方向,指尖干枯,骨节凸起,“有人锁我,不希望我出现。”
“以前被人所害,我才被封印在这里。
我看得见,听得清,脑子清醒,但是抬不起手,张不开嘴,连转动眼珠都费劲。”
夜风穿过破屋顶,吹起她鬓角白发。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动不了,出不去,什么都做不了。”
沈砚生追问:“今日为何解封?”
“两个缘由。”
老婆婆伸出两根手指,慢悠悠说道。
“第一,你身边这位姑娘,净化了城南古井。”
“净水渗进地底暗流,顺着深埋的旧泉脉,一路流到竹林底下。净水对冲浊气,硬生生冲散压着我的大半禁锢。”
她看向林不语,目光沉了几分。
“第二,是你。”
“你身上带着某种本源之力。干净、醇厚,两样凑在一起,困住我的枷锁才算彻底散了。”
话毕,城外风声簌簌,城内遥远地方,传来几声更鼓,沉闷遥远。
温赴白轻声开口:
“您究竟是谁?”
老婆婆低头,看着自己布满皱纹、常年纺纱的双手,沉默许久。
“我是陪嫁织娘。”
“当年,老州主有个亲妹妹,也就是如今周六逸的亲生母亲。我是跟着她,嫁入李氏外戚府里的下人。”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落地。
温赴白呼吸一滞。
沈砚生眼底瞬间冷了半截。
“二十一年前的旧事,全城抹得干干净净,族谱撕了,知情者杀了,流言改了。”
老婆婆语气平淡,没有悲愤,没有恨意,只剩麻木,“世人只知道,死去的州主,性情仁善,修习正道。”
“老州主,也就是李氏的生父,当年权柄不稳。他亲妹妹天资极高,天生承接半数中州地脉契印。”
“妹妹活着,老州主坐不稳州主之位。”
“为了独吞权柄,他捏造罪名,驱逐亲妹,屠杀外戚一族,抹除族谱记载。”
“周六逸的生母,就是那个被亲哥追杀、仓皇逃亡的小姑。”
月光惨白,铺满破败竹屋地面。
“小姑逃亡途中产子,生下周六逸。她自知活不久,拆分随身血亲玉佩,一半留给刚出生的儿子,一半辗转送入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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