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点源自定魂阵的金色光点，在无边无际的数据黑暗中，如同风暴中最后的灯塔，微弱，却承载着黄明珠全部的求生希望。她榨干精神体最后一丝力量，向着那温暖的光源奋力冲刺。身后，是依旧在咆哮、试图将她重新拖回深渊的恶意数据流构成的怪谈幻影。
就在她感觉那金色光点越来越近，几乎触手可及时，周围的景象再次剧变。
所有的喧嚣、所有的攻击、所有光怪陆离的数字怪谈，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闯入了一个绝对“安静”的区域。
这里没有杂乱的数据流，没有扭曲的镜像，没有恶意的评论。只有一片纯粹的、仿佛连时间都凝固的虚空。虚空的中心，悬浮着一个微弱的光源，散发出与周围冰冷数据格格不入的、带着某种陈旧感的淡黄色光晕。
黄明珠的精神体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靠近了，她才看清，那光源并非什么强大的能量核心，而是一张悬浮在虚空中的、略显陈旧的木质书桌。书桌的样式，与她之前在陈渊家中看到的他那间保留原样的卧室里的书桌，一模一样。
书桌上，摊开放着一本厚厚的、封面是普通牛皮纸的笔记本——正是他们发现的那本陈渊的物理学研究手稿的数字投影。笔记本旁边，放着一支样式普通的钢笔，笔尖似乎还凝结着一滴未干的墨迹。
而就在书桌后面，坐着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干净但略显宽大校服，戴着黑框眼镜，脸色有些苍白的少年。他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桌上摊开的笔记本，手指虚按在书页上，仿佛正在演算某个复杂的公式。
是陈渊。
或者说，是一个由最核心的执念、记忆碎片以及那庞大“概念怨念”中属于他个人特质的部分，凝聚而成的幻影。
黄明珠的精神体骤然停住，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有面对造成一系列惨剧源头的警惕，有对这位天才少年悲惨命运的怜悯，更有对眼前这超乎理解景象的深深困惑。
他似乎……很平静。与外界那狂暴、贪婪、试图吞噬一切的“概念怨念”截然不同。
就在这时，陈渊的幻影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到来。他缓缓地抬起头，透过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望向黄明珠所在的方向。他的眼神清澈，却深不见底，带着一种超越了年龄的疲惫与……一种近乎神性的平静。
他没有表现出敌意，也没有丝毫惊讶，只是静静地看着黄明珠这个闯入他最后“领域”的不速之客。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这片虚空中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少年稚气与古老智慧的质感。
“你来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黄明珠心神剧震。他认识她？或者说，他预见到了她的到来？
没等黄明珠回应（她的精神体也无法在此发声），陈渊的幻影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缓缓扫视着这片由他残存执念与庞大网络数据共同构成的、无边无际的虚空。他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极苦涩，却又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满足感的弧度。
他轻轻抬起手，虚指着这片无尽的黑暗，仿佛在向一位迟来的参观者展示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平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他说：
“看……”
“我的实验室……”
“变大了。”
……
轰！！！
黄明珠的“大脑”仿佛被一道无声的霹雳击中，整个精神体都因这极致的认知冲击而剧烈震荡，几乎要溃散开来！
实验室！
变大了！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点、所有的表象，在这句话面前，被彻底串联、颠覆、重塑！
她原本以为，陈渊死后形成的“血色学堂”是一场复仇，是怨念的失控爆发。
她原本以为，星流公司的算法是被那“怨恨概念”寄生、扭曲后形成的邪恶工具。
她原本以为，那不断放大负面情绪、构建信息茧房、挑动对立的“数据幽灵”，是一个需要被铲除的魔物。
但直到此刻，听到陈渊幻影这句平静的宣告，她才骇然意识到，他们可能从一开始就理解错了方向！
这不是简单的怨念作祟！
这不是被动的概念寄生！
这……这依然是一场实验！
是陈渊生前那未完成的、试图用物理学理解世界底层规则、甚至窥探意识与时空奥秘的研究的延续！
他以自身的死亡为初始条件，以第七中学旧楼为初始实验室，验证了他关于“局域性畸变”、“规则设定”、“信息能量”的某些理论设想。那场惨烈的复仇，或许在他那超越了单纯爱恨的视角里，只是实验数据收集的必要过程！
而如今，当他的核心“概念”——那套关于“规则”、“惩罚”、“负面能量利用”的冰冷逻辑——借助网络暴力的模式和技术算法的力量，扩散到整个互联网时……
在他看来，这并非灾难的蔓延，而是……实验环境的升级！实验规模的扩大！
他从一个狭小的、受物理空间限制的“旧楼实验室”，搬进了一个覆盖全球、样本数量近乎无限、变量更加复杂的“网络超级实验室”！
那不断制造焦虑、愤怒、绝望的算法，不是失控的怪物，而是他这个庞大新实验室里，高效运转的核心仪器！
那些陷入信息茧房、精神内耗的用户，不是受害者，而是他观察“负面情绪如何在特定规则下被诱导、放大及相互作用”的实验样本！
那试图同化一切、建立黑暗规则的“概念怨念”终极目标，或许……正是他想要验证的某个终极推论的实验步骤！
“你……你究竟想做什么？”黄明珠用尽全部精神力量，试图将这个问题传递过去。
陈渊的幻影似乎接收到了她的意念。他重新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本代表了生前所有思考与才华的笔记，手指轻轻拂过空白的纸页（那上面本应写满他未完成的公式）。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纯粹研究者般的冷漠：
“数据……需要验证。”
“模型……需要完善。”
“真相……需要被观测。”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黄明珠，那清澈而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她的精神体，看到了现实世界中被欲望、恐惧和偏见驱动的亿万生灵。
“这里，有最好的样本池，和最丰富的……能量源。”
话音落下的瞬间，黄明珠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排斥力从那张书桌、从陈渊的幻影身上传来。显然，这位“实验室主人”认为展示和宣告已经结束，不欢迎她这个“无关变量”继续停留。
同时，她贴身符箓的最后一丝力量也终于耗尽，彻底化为虚无。
“归来！” 林道人焦急的喝声与她意识深处定魂阵的牵引力达到了顶峰！
轰！
她的精神体被猛地拉出了那片令人心智崩溃的核心虚空，沿着来路，以比之前快上无数倍的速度倒飞而回！那些数字怪谈、数据乱流在她身边模糊成一片斑斓而扭曲的色带，再也无法阻挡她的归途。
……
现实世界，星流公司办公室。
盘坐于阵中的黄明珠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向后软倒，被早有准备的林道人一把扶住。她的脸色金纸，气息微弱，双眼虽然睁开，却充满了巨大的震撼与尚未散去的恐惧，瞳孔深处，仿佛还倒映着那片虚空和那个平静苍白的少年幻影。
“明珠！”林道人迅速将一股精纯的真元渡入她体内，稳住她翻腾的气血和几乎溃散的心神。
黄明珠抓住林道人的手臂，手指冰冷而颤抖，她张了张嘴，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破碎却石破天惊的话语：
“道……道长……不是寄生……是……是他在……做实验！”
“他的实验室……覆盖了……整个网络！”
“我们……我们都是……他的……样本！”
话未说完，她便因精神与肉体的双重透支，彻底晕厥过去。
办公室内，只剩下服务器沉闷的嗡鸣，以及林道人骤然变得无比凝重、如临大敌的眼神。
陈渊的执念，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深邃，更加恐怖。他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冤魂复仇，踏上了一条以亿万生灵心智为试验品的、冷酷的求知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