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车的轰鸣近在耳畔,消防员已经迅速冲进场内压制火势。
汪烬轻轻屈膝,将怀里昏迷的汪炽安稳放在微凉的地面上。
他满身烟火灼伤,衣料焦破,皮肤泛红起泡,狼狈得触目惊心,却丝毫顾不上自己钻心的疼痛。
指尖立刻搭上汪炽的腕脉,凝神探查。
几秒后,他紧绷到极致的肩线骤然松弛。
脉象平稳,气息虽弱,却无性命之忧。
还好。
阿炽没事,只是受了浓烟呛晕,短暂昏迷。
他心头大石落地,即刻抬眼,精准锁定不远处的游枭。
这一眼,让他心口骤然一沉。
少女被黑瞎子和解雨臣护在怀中,一动不动,不眨眼、不说话、不挣扎。
一双往日灵动清亮的眸子彻底失了神,空洞、麻木、黯淡无光。
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魂魄、所有情绪的布娃娃,空空落落,僵在原地。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汪烬眼底掠过一抹愤怒与心疼,他骤然起身,不顾浑身伤痛,迈步径直朝前走来。
“你们是怎么照顾她的?”
短短一句,压着极致的愠怒。
也是这句话,轻轻穿透了游枭死寂空洞的世界。
混沌僵硬的思绪骤然回神,耳膜终于接住了真实的人声。
不是幻觉。
不是濒死的臆想。
不是她崩溃过度生出的虚妄画面。
汪烬真的出来了。
他们两个,都出来了!
这一刻,压在心底的自责、绝望,轰然崩塌。
她猛地用力,一把挣脱黑瞎子和解雨臣环着她的手臂,不顾双腿发软,跌跌撞撞扑进汪烬带着灼伤痛感的怀抱里。
双臂死死箍住他的腰,积压许久的哭声终于破腔而出,哽咽破碎,泣不成声。
“汪烬……汪烬……”
一声声唤他的名字,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与后怕,眼泪汹涌砸落,浸透他破败的衣衫。
汪烬身子微僵,随即下意识抬手,稳稳搂住颤抖崩溃的她。
“没事的游枭,别怕。”
“阿炽没事,他只是昏迷了,睡一觉就会好。”
他下意识以为,她这般崩溃大哭,是方才亲眼看见火海滔天,吓坏了,是担心汪炽的安危。
……
医院。
医生的话一遍遍落在耳边,稳稳熨帖了游枭快要破碎的心。
汪炽只是昏迷,休养一阵便能醒来。
汪烬只是皮外伤,仔细包扎便无大碍。
万幸。
他们都好好活着。
院里众人默契地止步病房外,无人打扰,默默把独处的空间留给他们。
游枭轻手轻脚走进病房,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床上的两人身上。
汪炽安静平躺着,眉眼松弛,像只是沉沉睡去,没有半点痛苦模样。
脸上薄薄覆着一层烟火熏出的黑灰,看着有些狼狈。
游枭缓缓俯身,指尖轻轻、温柔地擦去他脸颊的黑灰,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他的睡梦。
还好。
身上一点伤都没有。
不过是脏了些,洗干净就好了。
悬在心头的巨石,彻底落了地。
她直起身,缓步走到另一侧病床边,轻轻坐下,看向满身伤痕却依旧沉静从容的汪烬。
“你的伤还好吗?”
汪烬闻言,随意地轻轻动了动带着灼伤的手臂。
“这点伤,小事。”
他自小在汪家炼狱里长大,刀伤、箭伤、重创、濒死,层层叠叠刻满过往。
区区一点火场烧伤,于他而言,真的不值一提。
他抬眼,清晰看见游枭眼底化不开的郁色、自责与疲惫。
张家接连出事、汪炽遇险,一桩桩重压全部堆在她身上,她早已撑得太累。
他不愿见她这般闷闷不乐,刻意放软语气。
“放心,我身上有麒麟血,愈合极快,不会留疤。”
“保证可以干干净净,当你的床伴。”
换做平日,游枭或许会嗔他不正经,可此刻她心头百感交集,只是轻轻抬眸。
她知道。
在床上。
汪烬确实是个不错的合作伙伴。
沉默片刻,游枭压下喉间酸涩。
“对不起,我没有护好汪炽。”
汪烬看着她眼底浓重的自我怪罪。
“游枭。”
“当初我们的交易,只是让你护他一次,不是护他一辈子。”
“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
傍晚的暮色透过病房玻璃窗,洒下一层温柔的橘色柔光。
病房里安安静静。
游枭端着保温盒,一勺一勺,耐心喂汪烬吃完了最后一口晚饭。
男人靠在床头,肩背带着烧伤,明明一身伤痕,眼底却藏着浅浅的得逞笑意。
他故意放软姿态,装作伤势沉重、抬手费力的模样,心安理得赖着她伺候,半点不客气。
游枭看着他这副故作可怜的模样,心里暗自腹诽。
不要脸。
非要让她伺候。
果然汪家两兄弟,骨子里是一个德行。
她收拾着手里的餐具,刚想歇口气,缓和连日来紧绷的心神。
笃笃——
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打破了病房的平静。
黑瞎子推门而入,神色凝重:“游枭,出事了,张墨不见了,人不在医院里。”
嗡!
游枭手上的动作骤然定格。
她猛地抬头。
“什么?”
最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张墨他,还是察觉到了破绽。
一旁的吴邪紧随其后,低声补全了所有讯息:“护士说,张墨白天醒了之后,就一直在找人,到处问张砚的病房在哪。”
“后来他还去护士站借了手机,偷偷打了一通电话。”
短短两句话,彻底击溃了游枭最后的侥幸。
借手机打电话。
身在医院。
他能打给谁?
答案早已昭然若揭。
只能是远在江南的张家。
那一通电话,戳破了她所有的隐瞒。
张砚沉眠不醒、大长老骤然离世。
两件压垮人心的噩耗。
尽数落在了刚刚大病初愈的张墨身上。
他怎么扛得下来?
……
全城连夜搜寻,人心惶惶。
最后是解雨臣动用了所有势力与眼线,
层层排查,终于锁定了张墨的踪迹。
不是天台,不是江边,而是一家藏在老街深处的酒吧。
一行人驱车火速赶到,夜色沉沉,门口灯火冷清。
众人正要推门而入,游枭却抬手拦住了所有人。
她回头。
“你们先别进去,我进去就好。”
张墨平日里护着她、永远揣着温柔待人。
此刻得知双重噩耗,天塌地陷一般,他必然狼狈至极。
就像张墨次次都维护她的体面、护她周全一样。
这一次,她也想护住他的体面。
更何况,满场众人之中,唯有她,算得上张家半个自家人。
黑瞎子,解雨臣,吴邪几人默契驻足,
静静守在酒吧门口,沉默等候。
游枭深吸一口气,转身推门走进店内。
预想中喧嚣嘈杂的酒场画面并未出现。
这里是清吧,音乐轻柔低缓,灯光昏暗暧昧,人声稀疏安静,处处透着冷清的落寞。
视线轻轻一扫,她很快在最偏僻、最隐蔽的角落,看见了那个单薄的身影。
张墨还穿着一身单薄的蓝白色病号服,格格不入地坐在角落。
地上横七竖八倒满了空酒瓶,玻璃折射着细碎的冷光。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味。
他脊背微弯,头沉沉垂着,眉眼耷拉,整个人昏昏沉沉。
“张墨!”
游枭心头一揪,快步走过去,轻声唤他。
听见熟悉的声音,张墨缓缓抬眼。
眼眸氤氲水汽,一片朦胧酸涩,视线聚焦许久,才看清来人。
“夫人,是你吗?”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身侧空位。
“过来坐,夫人。”
游枭沉默落座,轻声问他:
“你都知道了,对不对?”
张墨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拿起桌上的酒瓶,慢悠悠的斟满一杯烈酒。
透明的酒液晃出细碎波光,映着他惨白憔悴的脸。
他抬眸看着游枭,声音轻得像风:
“夫人,陪我喝点?”
游枭看着他眼底翻涌的痛苦。
没有拒绝,拿起面前的酒杯,缓缓递到唇边。
可就在酒唇即将相触的瞬间,一只微凉的手骤然伸出,牢牢攥住了她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