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浓。
床榻温暖,张起灵从身后轻轻环住游枭。
他下巴轻抵在她发顶,嗓音低而轻,带着洞悉一切的平静:“你要回去了吗?”
游枭浑身一僵,心头猛地一跳,瞬间转过身,眼底满是吃惊:
“你都知道了?”
话音落,她心头恍然了然。
也是。
院里这群人个个心思通透。
这段时日,她和解雨臣朝夕缠绵、亲近温存,可她的身体始终没有半点动静。
他们或许早就该猜到了。
猜到她的问题,平衡者根本解决不了。
游枭轻轻叹了口气,露出难得的柔软与怀念。
“我确实该回去了。”
“我好想阿米儿啊。”
想起最开始的阿米儿还是个稚气懵懂的小丫头。
那么小、那么软,一直跟在她身后,姐姐长姐姐短地粘着她。
可偏偏所有属于她的责任,全部压在了那个小姑娘身上。
身前的怀抱骤然收紧。
张起灵望着她眼底的怅然,没有多问缘由,没有阻拦她的归途,只给出最安稳的答案:
“一起。”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游枭抬眸望进他澄澈沉静的眼眸,心头所有纷乱瞬间落定。
“好。”
在所有人里。
从头到尾,张起灵永远是她的第一选择。
……
白日。
游枭独自坐在廊下,指尖轻轻抵着眉心,心里反复斟酌措辞。
她还在犹豫,该怎么跟众人坦白,她要和张起灵一同返回墨脱的事。
她还没想好开口,手机铃声骤然尖锐响起,打破了满院平静。
屏幕跳动着解雨臣的名字。
游枭指尖划开接听。
电话那头,解雨臣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罕见的沉乱与急促。
“游枭,快来医院,张墨和张砚在北京出车祸了。”
轰——
一瞬间。
游枭大脑彻底一片空白,耳边嗡鸣不止,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脚瞬间冰凉。
怎么会。
他们不是好好在江南待着吗?
怎么会突然在北京出事?
她甚至来不及消化这份猝不及防的噩耗,院里的黑瞎子、吴邪、张九玉几人,几乎同时收到消息。
所有人脸色骤变,二话不说,一行人火速驱车赶往医院。
消毒水冰冷刺鼻的气息扑面而来。
几番询问、等待、确认,最终从医生口中落定了最残酷的结果。
张墨伤势不重,只是昏迷,身体各项体征平稳,暂无性命之忧。
而张砚,还在手术室紧急抢救。
红灯高悬,刺得人眼睛发疼。
医生言语谨慎,却字字致命——命悬一线,全看天意。
游枭站在手术室门外,浑身僵硬,指尖发冷,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数条宿命轨迹疯狂交织、碰撞、错乱。
她不停反问自己。
为什么?
为什么是他们?
就算按照原本既定的宿命劫难。
也该是张九玉。
对了。
她怎么忘了!
张九玉原本命数已绝。
是她逆天而行,硬生生把人从黄泉里拽了回来。
她亲手改写了张九玉的死局。
所以天道跳过了他。
“怎么办……”
游枭喉间发紧,喃喃自语,声音轻得破碎。
她该怎么办?
张墨昏迷不醒。
张砚随时可能下不了手术台。
她刚窥见汪家火海凶兆,还没来得及理清汪烬汪炽的结局。
如今天道的清算,已经提前落下来了。
她想逆天。
可每一次逆天,都有人替她买单。
………
刺眼的手术红灯,在惨白的长廊里亮得惊心动魄。
游枭死死盯着那三个字,胸口剧烈起伏。
她脑海里一遍遍闪过张砚的模样。
那个握着金算盘、心思缜密、年少却早早扛起家族重担、一生都在守护张家的少年。
他不该死在这里。
绝对不该。
游枭用力掐紧掌心,逼自己冷静。
不能慌。
现在一秒都不能慌。
还有机会,她一定还有办法。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尘封的记忆猛地窜入脑海——藏海花的药丸。
当初为救张九玉准备的逆天秘药,最后没用上,一直封存在四合院她的私匣里。
……
深夜的病房静得可怕。
白色的墙、冰冷的仪器、滴滴作响的监护声。
许久的沉睡过后,张墨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睫羽轻颤,费力撑着身子半靠在床头。
脑袋还有些昏沉钝痛,浑身酸软无力,但意识已经彻底清醒。
床边守夜的只有游枭和黑瞎子。
游枭眼底熬满了红血丝,浑身是掩不住的疲惫,见他醒来,立刻前倾身子,语气尽量放得柔和:“张墨,你醒了,身子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喝口水!”
她顺手端过床头温好的水杯,小心翼翼凑到他唇边,喂他慢慢饮下一口温水,润开他干裂的唇。
温水入喉,稍稍缓解了窒息般的干涩。
张墨勉强回神。
他急急抬眼,目光四处扫了一圈,嗓音虚弱发颤:
“夫人,黑爷……张砚呢?”
“他怎么样了?夫人,他没事对不对?”
张墨眼底带着惶恐的期盼。
游枭指尖微僵,心口狠狠一揪,压下翻涌的酸涩,轻声安抚:
“他还没醒。”
一句温柔的假话,轻轻盖过所有惨烈真相。
她不敢告诉张墨。
手术早在两天前就结束了。
医生摘下口罩的那一刻,轻轻摇了头,语气疲惫又遗憾,让他们做好准备,进去见最后一面。
是她。
把唯一一颗藏海花药丸喂给了濒死的张砚。
张砚没有死,却也没有醒。
他陷入了无尽的沉眠,停滞在生死之间。
除非她彻底觉醒阎王血脉,掌控完整的大祭司能力。
否则,张砚永远不会再睁开眼。
张墨看着她眼底浓重的疲惫、苍白憔悴的眉眼。
“夫人,你不用为我们太担心。”
“张家人很强的。”
他语气笃定,带着本家人刻在骨里的骄傲。
“我和张砚都是张家本家血脉,自愈能力远超常人,扛得住伤。”
他单纯地以为,张砚只是和自己一样,受了撞击,短暂昏迷休养,睡一觉就会好起来。
游枭静静看着他澄澈的眼眸,喉间死死发紧。
她该怎么告诉他?
张砚,他的兄长,永远被困在了沉睡里。
一旁的黑瞎子,轻声开口打破凝滞:
“对了张墨,你和张砚好好的,怎么突然跑去北京了?”
提起这个,张墨眉眼柔和了几分,如实答道:
“是大长老快过寿了,老人家特意说,想请夫人跟族长,还有黑爷你们,回江南看看他,热闹热闹!”
“张砚说,长辈寿辰,理应亲自登门邀请才显诚意,执意要来北京请你们。”
他心里隐隐清楚哥哥的小心思。
哪里是为了礼数。
张砚只是太久没见游枭,心里惦念。
借着办事的由头,千里迢迢想来见见她而已。
病房空气骤然一凝。
听到“大长老”三个字的瞬间,游枭脑子轰然空白,浑身血液一瞬冰凉。
心口像是被重石狠狠砸下。
她死死咬着下唇,硬生生憋住泛红的眼眶。
就在他们车祸昏迷、全院抢救的时候。
江南张家传来消息——
德高望重、即将过寿的大长老,骤然离世。
大概率是听闻他们遭遇车祸、生死未卜,气急攻心,年事已高扛不住打击,一口气散了。
短短一日。
张家连遭重创。
消息传来的第一时间,张起灵和张九玉已经连夜动身,赶赴江南料理后事。
……
游枭垂着眼,眼眶红得彻底,温热的湿意死死堵在眼底,不敢落下半分。
她看着眼前脸色惨白、虚弱却依旧懂事宽慰她的张墨。
两桩惊天噩耗。
一场永久沉眠。
一场骤然离世。
她一个字,都不敢告诉他。
真相太重,风雨太寒。
他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她舍不得让他再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