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巴落的雪,落了岁岁年年,终年不化。
游枭在这里安安静静待了整整半个月。
她踏遍了雪域群山,去看了那片藏海花田。
天地皑皑,千里冰封,整片花田依旧被厚厚的冰雪层层封冻,沉寂荒芜,不见半分花色。
藏海花的花期未至。
她也去了后山的墓园。
一方方安静的墓碑,立在风雪之间。
这里沉睡着她的阿爸阿妈,还有给她新生命的外婆。
她带了山间最干净的素花,燃了清香,安安静静立在墓前。
风雪无声,岁月静谧。
她就那样静静伫立,从破晓日出,等到落日沉山,看遍雪域朝暮,陪着长眠的亲人,度过最安稳的半个月光阴。
日暮西垂,晚风卷着碎雪掠过耳畔,她轻轻弯眸,轻声道别。
“阿爸,阿妈,外婆,我要下山了。”
“以后有空,我再回来看你们。”
入夜,深山孤庙。
游枭点亮了一盏昏黄油灯,暖光浅浅铺满小小的庙宇,驱散了雪域的寒寂。
她坐在火堆旁,慢慢吃着阿米儿为她精心准备的吃食。
半个月的静养,洗去了她一身戾气与风霜。
如今的康巴落,早已今非昔比。
部落里的年轻人们纷纷走出雪山,踏入外界烟火,去看崭新的山河天地。
而她体内沉睡多年的大祭司血脉,早已彻底圆满觉醒。
阿米儿不必再世代死守部落使命,困在深山孤寂度日,整个古老封闭的康巴落,终于得以真正入世,拥抱俗世人间。
就在庙宇静谧无声之时,吱呀一声——陈旧的小庙木门,被晚风轻轻推开。
凛冽的雪风裹挟碎光灌了进来,打破一室安宁。
游枭下意识抬眸望去。
风雪尽头,立着一道熟悉到刻骨、又陌生得恍惚的身影。
张起灵一身纯黑衣袍,外罩厚重斗篷,周身落满细碎白雪,眉眼清冷淡漠,还是最初初见时,那副遗世独立、不染尘烟的模样。
他缓缓开口,嗓音清冽低沉。
“你好,我能烤会儿火吗?”
游枭心口骤然一震,万千情绪翻涌。
“可以。”
难道……他又忘了她。
思绪未落地,身前的人已然大步上前。
微凉的力道骤然拥来,他伸手,牢牢将她箍进怀里。
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息。
低沉的嗓音贴着她耳畔。
“游枭,我回来了。”
不是陌路试探,不是初见客套。
他全都记起来了。
记起了墨脱的初遇,四姑娘山的情定,长白山的相伴,记起了藏海花下的羁绊,记起了他刻入骨髓、从未真正放下的人。
所有被天道剥离的记忆,尽数归位。
游枭鼻尖一酸,她抬手紧紧回抱住他,埋在他肩头。
“张起灵,我好想你。”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一句。
跨越等待,熬过分离,他们,终是再见。
两人静静相拥在摇曳灯火下。
世间万物仿佛尽数退场,只剩彼此。
直到一道散漫戏谑的声音,悠悠响起,打破温柔静谧:
“没良心的丫头片子,只想哑巴,不想瞎子?”
游枭猛地回头,眼底带着错愕与惊喜。
庙门之外,黑瞎子倚着门框站定,笑意温柔。
她看着突然出现的男人。
“你……你也来了?”
黑瞎子大步上前,一屁股干脆利落坐在两人中间,自然而然拆开了相拥的二人。
“那天哑巴张骤然忆起所有过往,我们就知道,你赢了。”
“你打破了宿命,我们自然第一时间,来找你。”
再也没有天道阻隔,再也没有宿命分开。
游枭再也忍不住,起身扑进黑瞎子温暖的怀里。
“瞎子,我们以后,真的再也不分开了。”
她终是给了他们归期。
黑瞎子抬手稳稳抱住怀里柔软的人,掌心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好。”
他轻声应答,字字郑重。
“再也不分开。”
这段被迫分离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都难熬得蚀骨。
自从与她分离,他日日煎熬,夜夜难安。
若不是张起灵骤然寻来、带着他奔赴雪山,他几乎要熬不住这无边无际的思念与荒芜。
……
走出墨脱连绵的雪山,扑面而来的是俗世鲜活的风。
前路坦荡开阔,万里山河尽数铺展在三人眼前。
三人一路走走停停,随性自在。
路边的特色小吃、街边的小摊烟火,都要停下来尝一尝、看一看。
张起灵跟在游枭身侧,步伐缓慢,沉默相伴。
黑瞎子倒是乐得清闲,单手揣兜,手里摊开一张崭新的全国地图,指尖在错落的城市名字上轻轻划过。
“杭州、北京、江南,小丫头想先去哪里看看?”
游枭指尖轻轻一点,落在杭州的位置。
“杭州吧。”
她该去接吴邪了。
……
吴山居的门帘轻晃,被来人轻轻掀开。
久违的阳光落进门内,照亮一室陈旧又安稳的陈设。
游枭缓步走入店内,目光落在柜台后那个熟悉的身影上,眉眼弯弯。
“小老板,接客了?”
柜台后的吴邪正垂着眸,指尖捏着一支笔,静静写着日记。
纸页上字字句句,皆是他无处安放的思念。
吴山居冷清,他日日守着空荡的铺子,守着遥遥无期的重逢。
猝不及防听见那道念了千万遍的声音。
温柔、熟悉,稳稳落进他心底。
吴邪执笔的指尖骤然一顿,浑身一僵。
他猛地抬头,眼底瞬间撞进朝思暮想的身影。
岁月温柔,故人归矣。
他什么也顾不上,猛地推开桌案,起身扑了过去,牢牢抱住来人的腰身。
“姐姐。”
游枭抬手,温柔揉着他柔软的发顶,指尖拂过他鬓边微长的碎发。
“小老板这是打算?把自己卖给我?”
吴邪抱得极紧,像是怕一松手,这场重逢就会化作泡影消散,用力点头。
“给你,人给你,铺子也给你。”
她回来了,他的所有,便尽数归她。
游枭笑意漫满眉眼,轻轻顺着他的后背。
“那我可真是赚大发了。”
赚回了宿命落幕,赚回了她最珍视的少年。
……
北京的秋日天朗气清,街上车水马龙,喧嚣繁华。
解雨臣刚结束一场冗长的会议,指尖手机震个不停。
屏幕上弹出的消息简短利落,是手下传来的急讯。
【游枭小姐已抵达杭州,现身吴山居。】
短短一句话,足以让他压下所有公事,抛下京城所有繁杂。
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
解雨臣眼底瞬间褪去所有公事的清冷疲惫,染上难得的暖意。
他一刻不曾耽搁,拎起外套快步走出解氏大厦,坐进专属轿车,沉声吩咐司机:
“立刻,去杭州。”
车子引擎刚启动,还未驶出车位,车前骤然落下一道挺拔的身影。
少年人步子又快又急,直接稳稳堵死车头去路,霸道又执拗。
车窗被轻轻叩响。
“解雨臣,你要去哪?”
熟悉张扬的嗓音响起。
解雨臣抬眼看清来人,眉心狠狠一跳,
只觉得脑壳瞬间发胀,无奈又头疼。
汪炽。
这小子这些天几乎寸步不离盯着他,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时时刻刻蹲守消息。
解雨臣揉了揉眉心,语气不耐至极:
“汪炽,滚开。”
他现在没心思陪他胡闹纠缠。
可汪炽半点不退,依旧稳稳站在车前,
眼底亮得惊人。
“别装了。”
“你绝对有游枭的消息。”
“带我一起。”
他知道就算游枭舍得下他和他哥。
但绝对舍不下解雨臣。
他赌定,只要游枭出现。
解雨臣一定会第一时间去找她。
解雨臣最终只能无奈松口。
“滚上来。”
汪炽瞬间眉眼大亮,脚步轻快地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来了,三哥!”
车子终于重新启动,利落驶出车位,朝着高速口疾驰而去。
窗外京城街景飞速倒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