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安没退，反倒迎了上去。
“陛下,您误会了。我说的长生,不是道士那套吃丹药、求不死。”
“那帮术士求的,是长生不老,万寿无疆。这是假的,办不成。人吃五谷,哪有不死的?”
“我说的长生,是延寿。钻研人身上的门道。心肝脾肺,哪个坏了,治哪个。治不好的,换一个新的上去。把那些个要命的病,一样攻下来。”
朱元璋皱眉：“换一个?人身上的物件,还能换?”
“能。一个人肝坏了,寻个好的换上去,他就能多活十年二十年。这不是不死,是把该走的那天,往后推。推得越远,活得越长。”
朱元璋立在原地,心头那块石头,松动了。
延寿，不是长生不老那种虚的,是实打实多活几年。
他这辈子,从没把长生当回事,觉得是帝王的通病,是祸根。
朱元璋的脑子里,蹦出一个清瘦的影子。
妹子。
太医说,要静养,要将息，可那身子,眼瞅着一天天垮下去。
要是真有这么个延寿的法子,能让她多陪咱几年……
而且，不光是妹子。
他自己也想多活几年。
大明刚立国,根基没稳,藩王这根刺还扎着,标儿这性子还撑不起场面。
他得多活,看着这江山稳当下来,看着王朝兴盛起来。
朱元璋绕回案后,坐下,身子往前倾了倾。
“卫安你方才说的那延寿之法。”
“几时能成?多久能办出来?”
卫安看着这父子俩眼巴巴的模样,。
生物这块,搁现代都难,搁这年头,五百年起步。
我要顺着他的话给个准信,日后办不成,那才是真戏耍帝王。
“陛下。这事,急不得。”
“多久?”
朱元璋追问。
“最少。五百年。”
朱元璋脸上那点缓和,僵在了当场。
“五百年?你说五百年?”
“是。眼下办不成。研究人身上的门道,得一代一代往下传,攒着学问,攒着法子。五百年,算少的。”
朱元璋腾地站起来。
“卫安!你这是耍朕!你方才说可行!说能延寿,能换脏器!这会儿又说要五百年!五百年后,朕的骨头都化成灰了!”
“你这所谓的科学,所谓的学问。是不是全是你画的大饼?拿这些个虚无缥缈的玩意儿,糊弄朕?”
朱标立在一旁,眼皮直跳。
他太清楚父皇这个时候的火气,是真动了肝火。
先生方才把话说得那般笃定,转头又抛出个五百年,搁谁听了都觉得是戏耍。
这御书房,怕是真要捅出大篓子。
卫安没退,半阖着眼。
老朱这人,你越遮掩,他越觉得你心虚。
我得让他亲眼看见点真东西,堵住这张嘴。
光靠说,说一百年也是空的。
“陛下,您先消气。这些个成果,日后真能办成。我半句没诓您。只是办不成快的,得慢慢来。”
“慢慢来?五百年也叫慢慢来?”
“五百年那是生物。别的快。有的,几十年就能见着。有的”
“眼下就能见着。”
朱元璋一怔。
“眼下?”
卫安那张半阖着的脸上,慢慢浮起格外笃定的意味。
“对。光说,陛下不信。我这儿,正好有件宝贝。拿出来,给陛下和殿下,亲眼见识见识。”
卫安话音刚落，朱元璋脸上的火，腾地又窜了上来。
“宝贝？咱跟你说正经的国事，你跟咱玩弄玄虚？”
“你方才说的那些，五百年、点石成金、上九天。咱忍着没发作。这会儿又掏出个什么宝贝来。卫安，你是把咱这御书房，当成你那胡闹的衙门了？”
“咱告诉你。你今日要是拿个什么珠玉古玩、奇巧玩意儿来糊弄朕，戏耍君上这一条，咱就治你的罪！”
卫安站在当中，一脸的无辜。
又来了。
老朱这暴脾气，一点就着。
我说的全是实在话，他偏当我编排他。
罢了，光嘴说没用，他认死理，直接上东西。
他转头朝身后的陈望之努了努嘴。
“望之，把箱子抬上来。”
陈望之应了一声，转身出去，片刻，搬进来一只半人高的木箱。
朱元璋一怔。
那木箱漆得规整，铜锁扣得严实，瞧着确是郑重藏着什么物件，绝非街市上那些哄人的杂耍把式。
朱元璋堵在喉咙里的那句斥骂，硬生卡住了。
他方才一口咬定卫安是来胡闹的，话都撂出去了。
可瞧这箱子的架势，分明是正经物件。
这下，倒显得是他自己沉不住气，先入为主，错怪了人。
朱元璋清了清嗓子。
“既是有东西，早拿出来不就完了。绕那么多虚的做什么。”
朱标在旁，险些没绷住。
父皇这转得，太生硬了。
方才还指着鼻子要治罪，这会儿倒怪起先生没早拿东西。
卫安没点破，叼回，蹲下身，把那铜锁一开了。
“陛下，殿下，往这边看。”
他掀开箱盖，从里头捧出一个物件。
通体玄铁打造，巴掌大小，当中一只圆鼓的炉膛，连着几根细管，旁边架着两个铁轮。
朱元璋伸长了脖子。
“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一会儿您就知道了。”
卫安没多解释，从箱底又抽出一截一截的铁条，蹲在御书房的青砖地上，一节往块儿拼。
不多时，地上铺出两道平行的铁轨，长约丈许，弯了个缓弧。
朱标也凑了过来，蹲在一旁，看得新奇。
卫安把那玄铁物件，稳稳搁在轨道上。
又从陈望之手里接过一个小炭炉，往那圆鼓鼓的炉膛底下一塞，点了火。
御书房里，三个人，都盯着那物件。
朱元璋等了片刻，没见动静，那点刚压下去的火又有冒头的意思。
突然，那炉膛里头响了起来。
一股白汽，从顶上的细管里嗤地窜出。
紧接着，那两个铁轮，竟自个儿转了起来。
巴掌大的玄铁物件，载着满身的白汽，顺着那两道铁轨，自个儿往前滑。
过了那道缓弧，稳稳当，半点没出轨。
朱标整个人都凑了上去。
“它……它自个儿在走！没人推，没牲口拉，它自个儿就走了！”
朱元璋也愣住了。
洪武皇帝盯着那个自个儿跑的铁疙瘩，心头一阵新奇。
这物件，烧着火，喷着白汽，竟真能动。
倒是稀罕。
可稀罕归稀罕，巴掌大点的东西，跑在尺把长的轨道上，能顶什么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