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喘着粗气,筷子还举着。
卫安双手抱在胸前,偏过头不看他。
马皇后坐在一旁,端起茶盏,慢悠抿了一口。
这两人一年总要这么闹几回,她早看惯了。
朱标把朱元璋按回座位,又回头瞧了卫安一眼,转过身,沉吟起来。
他理了理思路,转向朱元璋,拱手。
“父皇,儿臣斗胆,觉得先生说得在理。”
朱元璋瞪过去。
“你也帮他?”
“儿臣不是帮谁。父皇您想,官员歇得足,精神好,办差才稳妥。放宽早朝,不是废了议政,是把要紧的政务挪到精神头好的时辰议。既体恤了群臣辛苦,群臣感念皇恩,人心就拢住了。这……这不正是父皇常教儿臣的驭人之术么?”
朱元璋举着筷子的手,慢慢落下来。
“……你小子。倒学会拿咱的话堵咱了。”
卫安慢悠悠开了口。
“陛下,您瞧。还是您儿子聪明。一点就透。哪像您,认死理,撞了南墙都不带回头的。”
朱元璋刚平下去的火,腾地又窜起来。
他又抄起筷子。
“卫安!你再说一遍?”
卫安摊手,一副无辜模样。
“事实摆着嘛。同样的理,太子三句话就想通了,您还得太子掰碎了喂。陛下,人老了,脑子转得慢,正常,不丢人。”
朱元璋从牙缝里挤字。
“好啊。好得很。”
他把筷子一摔,转向朱标,赌气一般。
“早朝改制,咱不管了!开春你监国,你自个儿琢磨去!改成什么样,咱不过问!”
朱标一愣。
“父皇,这……”
朱元璋瞪他。
“咋?不是你说先生在理么?那你去办!办砸了,看咱不抽你!”
卫安在一旁,,嘴角差没绷住。
这一桌饭,值了。
取消早朝,顺当塞进了太子手里。
老朱赌气放权,太子接了实差,自己半点骂名不沾。
三方都满意,就老朱一个人在那儿吹胡子。
马皇后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陛下,您这哪是放权,分明是被卫大人挤兑得下不来台。”
朱元璋瞪了她一眼,又瞪了卫安一眼,末了重哼了一声,端起酒盏一饮而尽,谁也不理了。
宴散,天已擦黑。
卫安领着妻儿,坐马车出宫。
徐妙云替儿子掖了掖披风,转过头,压低嗓子。
“夫君,你今日是不是太放肆了些?”
卫安半阖着眼,靠在车厢里。
“咋了?”
徐妙云替他理了理袖口,带着忧色。
“陛下性子反复,又多疑。你当着太子的面挤兑他,他今日笑着,谁知明日会不会记在心里?还有淮西那帮人,你扣了他们俸禄,免了年礼,他们一个记恨着呢,就等你露个把柄。你行事,总得留几分余地。”
卫安拍了拍她的手。
老朱要是想动我,我藏得再深也没用。我要是缩着,他反倒疑心我有鬼。”
车厢另一头,阿青一直没作声。
这会儿她抱着胳膊,慢悠悠开口。
“夫君,你不必怕他们。朵颜二十万部众,刀都磨好了。谁敢动你,我让他们尝草原的箭。”
卫安笑了。
“得,有你这句话,我这觉睡得更香了。”
徐妙云白了他一眼,没再劝。
新年这几日,过得安生。
卫安窝在宅子里,陪孩子放了几挂爆竹,睡了几个昏天黑地的懒觉,把一年的乏都补了回来。
转眼就是正月初五。
年假到头,百官复朝。
洪武二十三年头一回早朝,意义非比寻常这一日,朱元璋要当着满朝文武,正式官宣太子朱标监国。
天还没亮,卫安就被徐妙云从被窝里拽了起来。
“夫君,该动身了!”
卫安趿着鞋,打了个长的哈欠。
今儿这朝,有好戏看。
奉天殿。
卫安站在文官前列,半阖着眼,依旧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丹陛上,朱元璋端坐龙椅。
“有事启奏。”
话音刚落,兵部尚书王志伟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开国二十年,地方兵权分散,各地卫所各自为政,调度不便。臣请整合全国兵权除藩王所辖之外,所有地方兵马,统一收归朝廷调配,重新整编,统一管辖。”
蓝玉赶紧跨出班列。
“放屁!”
“收兵权?王志伟,你算个什么东西!老子的兵,是老子一刀一枪砍出来的!”
冯胜也出来了,胸膛剧烈起伏,指着王志伟的鼻子。
“整编?管辖?说得轻巧!兵交出去了,咱们这些开国的,喝西北风去?”
一众淮西旧将哗地围上来,七嘴八舌,骂声连成一片。
“收兵权?谁出的馊主意!”
“是不是又那个泥腿子卫安?他想干什么?把咱们的根都刨了?”
儒臣那边也炸开了,几个御史跳出来,扯着嗓子反驳。
“军权岂能私握!王尚书所言,正是国之根本!”
“尔等武夫,拥兵自重,意欲何为?”
“放你娘的屁!”
冯胜一把推开身边的御史,那御史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朝堂彻底乱了。
武将骂儒生迂腐,儒生斥武将跋扈,唾沫横飞,笏板乱举。
蓝玉被一个御史指着鼻子骂拥兵自重,火气腾地窜上脑门。
他撸起袖子,一拳就要抡过去。
“蓝将军!”
李善长一声断喝,颤巍横到中间。
“住手!这是奉天殿!不是你跑马的校场!”
李善长那双浑浊的老眼扫过他,又扫过满殿乱象,硬生把场子压下去几分。
李善长心头雪亮。
这帮蠢货,再闹下去,正中卫安下怀。
陛下最恨臣子在金殿上失仪,蓝玉真要动了手,当下就要被问罪了。
他转向丹陛,深一揖。
“陛下,此事关乎大明安危,干系重大。老臣愚钝,不敢妄断。不知陛下,有何看法?”
所有人都把头转向龙椅,全等着皇帝定夺。
朱元璋扫了眼底下那帮气喘吁的老将,又扫了眼兵部尚书。
“这件事。以后再说。”
殿下那口绷紧的气,唰地泄了。
蓝玉放下拳头,冯胜抹了把脸,几个淮西老将互相递了个眼色,心头那块石头落了地。
卫安站在文官列里。
老朱这是缓兵之计。
兵权迟早要收,可现在不是时候。
淮西这帮人以为捡了便宜,殊不知陛下真正的杀招,还没亮出来。
今儿这场,前菜罢了。
果然。
朱元璋还没等众人喘匀气,又开了口。
“朕,还有一道旨意。从今日起,太子朱标,无限期监国。”
“往后大明所有朝政事务,无论大小,全部交由太子打理。”
“无限期监国?”
“这……这几乎是代行皇权了!”
满朝文武哗然。
朱标站在丹陛侧首猛地抬头,看向龙椅上的父皇。
“父皇……”
“跪下接旨。”
朱元璋瞥他一眼。
朱标扑通跪倒,重磕了个头。
回过神的百官,呼啦跪倒一片。
“陛下英明!”
“太子殿下监国,乃社稷之福!”
“吾皇圣明!太子贤德!”
恭维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