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在三楼缓缓打开,消毒水混合着化学试剂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检验科的走廊安静而繁忙,穿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步履匆匆,各种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苏清鸢推着轮椅出来,脸上恢复了那种怯生生的、带着点病容的苍白,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她必须抓紧时间。王主任那边的骚动恐怕已经传开,二哥苏明哲随时可能闻讯赶来。她必须在被“抓”回去之前,完成两件事:确认血样去向,并尝试查询那个跛脚港口工人的信息。
她推着轮椅,沿着指示牌朝样本接收窗口慢慢挪动。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快速掠过一个个敞开的实验室门,观察着里面的布局、电脑终端的位置以及人员的流动情况。
来到样本接收窗口,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面色严肃的女护士。苏清鸢递上李护士给的那张单据,声音细弱:“您好……送……送这个单子。”
女护士头也没抬,接过单据扫了一眼,随手扔进旁边的文件筐,不耐烦地挥挥手:“放这儿了,你可以走了。”
苏清鸢没动,怯生生地又问:“那个……护士姐姐,请问……早上有个实习医生哥哥,给我抽的血……是送到这里吗?我……我有点害怕,想问问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她故意表现出对抽血的恐惧和关心,合情合理。
女护士这才抬头瞥了她一眼,似乎认出了她是苏家的孙女,脸色稍缓,但语气依旧冷淡:“血样送到会统一检测,出结果医生会通知你,等着吧。”说完就低下头继续忙自己的,不再理会。
套话失败。苏清鸢心里一沉。血样果然被特殊处理了?常规检测根本不需要这么急迫地二次抽血。那个“实习生”绝对有问题。
她道了谢,推着轮椅准备离开窗口,目光却锁定在走廊尽头一间挂着“资料室”牌子的房间。那里通常存放着非当前患者的检验档案和历史数据,电脑权限可能相对宽松,而且是内部网络节点!
就在她思考如何不着痕迹地接近资料室时,一个尖锐刻薄的女声在她身后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刚才在一楼大出风头的苏‘神医’吗?怎么,救完人不在下面接受掌声,跑我们检验科这‘小庙’来显摆了?”
苏清鸢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缓缓转过身。
只见不远处,站着三个年轻女护士,为首的正是那个李护士。而她身边,还站着一个穿着香奈儿新款套装、拎着限量款手包、妆容精致、下巴抬得高高的年轻女孩——陈院长的独生女,陈雪儿。陈雪儿是医院有名的千金小姐,仗着父亲的身份,在医院里眼高于顶,骄纵跋扈,和李护士是狐朋狗友。她此刻正用挑剔而轻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苏清鸢,仿佛在看什么脏东西。
显然,一楼抢救王主任的事情已经像风一样传遍了医院,陈雪儿和李护士是特意过来找茬的。
“雪儿姐,你看她那样,坐个轮椅,装给谁看呢?”李护士煽风点火,“刚才在下面可是生龙活虎的很呢!不知道用了什么邪门歪道,碰巧救了王主任,就真把自己当华佗再世了?”
陈雪儿嗤笑一声,走到苏清鸢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苏清鸢是吧?听说你刚从乡下回来?乡下人就是不懂规矩,医院是治病救人的地方,不是让你哗众取宠、用些来历不明的土方子瞎搞的!万一出了事,你担待得起吗?”她语气傲慢,完全是一副教训下人的口吻。
周围的医护人员都放慢了脚步,偷偷看着这边,没人敢上前劝阻。陈雪儿在医院是出了名的小霸王,没人愿意惹她。
苏清鸢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肩膀微微发抖,像是被吓到了,小声辩解:“我……我没有瞎搞……我就是……就是试试……”
“试试?人命关天的事是你能试的?”陈雪儿声音拔高,吸引来更多目光,“我看你就是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还真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了?我告诉你,医院有医院的流程和规矩!像你这种不懂装懂、乱来一气的,最给我们添乱!赶紧回你的病房待着去,别在这儿碍眼!”她说着,竟然伸手想去推苏清鸢的轮椅,想把她轰走。
苏清鸢眼中寒光一闪而逝。她本来不想节外生枝,但陈雪儿的无理取闹,恰恰给了她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合理”闯入资料室的机会!
就在陈雪儿的手即将碰到轮椅的瞬间,苏清鸢突然“哎呀”一声,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像是被吓到失衡,轮椅被她自己“不小心”一带,猛地向后滑去,不偏不倚,正好撞开了旁边那间“资料室”虚掩着的门!
“砰!”轮椅撞在门板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资料室里,一个正在整理档案的年轻男技术员吓了一跳,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撞进门来的轮椅和轮椅上脸色煞白、惊慌失措的少女,以及门外气势汹汹的陈雪儿几人。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苏清鸢慌忙想要操控轮椅后退,但轮椅的轮子似乎被门槛卡住了,她手忙脚乱,反而把轮椅更往资料室里蹭进去了一截。她目光快速扫过室内,靠墙是一排排档案架,房间深处有一张办公桌,桌上正好有一台开着机的电脑!屏幕亮着,似乎是医院的内部系统界面!
完美!
“你干什么?!谁让你进来的!这是资料室,闲人免进!出去!”陈雪儿没想到苏清鸢敢“反抗”,还撞开了门,顿时觉得丢了面子,更加恼怒,踩着高跟鞋就要冲进来抓人。
“对……对不起!我这就走!”苏清鸢看起来更慌了,手胡乱地在轮椅扶手上按着,试图倒车,但轮椅纹丝不动。她急得眼圈都红了,带着哭腔对里面的技术员说:“技术员哥哥……对、对不起……能……能帮我一下吗?轮椅卡住了……”
那年轻技术员看着眼前这混乱的场面,又看看门外盛气凌人的陈雪儿,有些不知所措。
陈雪儿已经冲了进来,一把抓住轮椅扶手,用力往外拉:“装什么装!给我出来!”
苏清鸢趁着她拉扯、技术员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右手手指如同幻影般在轮椅扶手的金属部件上极快地敲击了几下——那是一个微型的单键指令发射器!一道无形的、经过加密的指令信号悄无声息地发送出去,目标直指技术员桌上那台电脑主机的特定物理端口漏洞!
这是她之前潜伏时早已摸清的、这家医院老旧内部系统的一个不为人知的后门!指令很简单:触发一个伪装成系统自动更新的弹窗,并短暂锁定键盘鼠标响应10秒!
果然,下一秒,技术员桌上的电脑屏幕突然一闪,弹出一个蓝色的“系统重要更新,请勿操作”的提示框,同时键盘和鼠标瞬间失灵!
“咦?怎么回事?”技术员惊讶地回头去看电脑。
陈雪儿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搞懵了一下,拉扯轮椅的动作停了。
就是现在!
苏清鸢眼中精光一闪!她仿佛是因为轮椅被猛拉而失去平衡,惊叫一声,身体向前扑去,左手“下意识”地向前挥舞,想要抓住什么东西稳住身体,手指“恰好”按在了技术员还没来得及锁定的电脑键盘上!噼里啪啦一阵看似毫无规律的乱按!
实际上,她的指尖在0.5秒内,已经精准地输入了三组复杂的组合键,调出了系统的底层日志查询界面,并键入了预先编译好的、针对港口工作人员信息库的模糊检索指令!查询条件正是:姓名未知,单位:港口集团,备注:右脚行动不便/跛行。
所有动作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在旁人看来,就是一个惊慌失措的女孩不小心乱按了键盘。
“你干什么!别碰电脑!”技术员反应过来,大惊失色,连忙推开苏清鸢的手。
苏清鸢“被推”得向后倒在轮椅里,脸色惨白,泫然欲泣,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陈雪儿也怒了:“苏清鸢!你竟敢破坏公物!我看你是故意的!”
就在这时,电脑屏幕上的“系统更新”提示消失了,键盘鼠标恢复控制。而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查询结果——因为苏清鸢的“乱按”,查询指令似乎被执行了,但显示出来的却是一堆乱码和错误提示(这是苏清鸢故意制造的假象,真正的检索在后台静默运行,结果会发送到她的加密设备)。
“看看!你把系统都搞坏了!”陈雪儿像是抓住了天大的把柄,指着屏幕尖叫。
技术员也慌了,赶紧检查电脑。
现场一片混乱。
“怎么回事?吵什么?!”一个严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众人回头,只见检验科的主任,一位五十多岁、表情古板的女医生,闻声走了过来。她看到资料室里的混乱场面,尤其是陈雪儿和苏清鸢,眉头紧锁。
“主任!她故意撞进来,还乱动电脑,把系统都搞出错了!”陈雪儿恶人先告状。
技术员也忙解释:“主任,刚才系统突然更新,这位小姐不小心碰到了键盘……”
苏清鸢则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小声啜泣,一副被欺负惨了的模样。
主任看着这场面,脸色难看。她先瞪了陈雪儿一眼:“陈雪儿,这里是工作区域,不是你喧哗的地方!”然后看向苏清鸢,语气严厉:“苏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还动了电脑?”
苏清鸢抬起头,泪眼婆娑,指着陈雪儿,声音哽咽:“主任……对不起……是……是陈姐姐她推我……我害怕……轮椅才撞进来的……我不是故意碰电脑的……我这就走……”她把责任巧妙地引回给陈雪儿。
陈雪儿气得脸都歪了:“你胡说!明明是你自己撞进来的!”
“够了!”主任厉声打断,她显然知道陈雪儿的德行,不耐烦地挥挥手,“都出去!苏小姐,请你立刻回病房!陈雪儿,你也回你自己岗位去!再闹事,我告诉院长!”
陈雪儿狠狠瞪了苏清鸢一眼,跺了跺脚,气冲冲地走了。李护士也赶紧溜了。
苏清鸢“艰难”地操控着轮椅退出资料室,对主任怯生生地道了歉,然后“失魂落魄”地推着轮椅向电梯口走去。转身的刹那,她眼底的泪水瞬间消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虽然过程曲折,但目的达到了!查询指令已经发出,系统后台应该已经开始检索。现在,只需要等待结果传回她的加密手机。而且,经此一闹,陈雪儿这个蠢货反而成了她“无心”闯入资料室的完美掩护,降低了她的嫌疑。
她刚走到电梯口,口袋里的加密手机就传来极其轻微的震动——检索有结果了!
她心中一动,正准备查看,另一个电梯门“叮”一声打开,二哥苏明哲一脸寒霜地走了出来,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她!
“苏清鸢!”他的声音冷得能冻死人,“你到底在搞什么鬼?!王主任的事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这里?!”
苏清鸢心里一紧,暗道不好!二哥来得太快了!
她立刻低下头,摆出准备挨训的可怜样,脑子里飞速思考着对策。加密手机在口袋里持续震动,仿佛在催促着她。跛脚工人的信息近在咫尺,而二哥的审问也迫在眉睫。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带着哭腔和委屈,抢先开口:
“二哥……我……我好害怕……刚才……刚才陈雪儿她欺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