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瑾琛带着满腹的疑虑和公司的烂摊子匆匆出门后，苏家老宅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空气里那股紧绷感，像是暴雨前的低气压，挥之不去。苏清鸢待在房间里，能清晰地感觉到楼下偶尔传来的、刻意压低的谈话声，还有福伯来回踱步时沉重的脚步声。
她知道，自己那句“学过点电脑”的话，像颗小石子，已经在大哥心里激起了涟漪。但这还远远不够。她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合理的、能暂时离开苏家视线，去处理一些“私事”的机会。
机会很快来了。早饭时，奶奶柳玉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对苏清鸢说：“鸢鸢啊，你这回来也有些日子了，总待在家里也闷得慌。你爷爷和我的意思呢，是让你去学校继续念书，年纪轻轻的，总得学点东西。手续你大哥之前就让人在办了，好像是今天就去报道吧？瑾琛一早出门前还提了一句。”
苏清鸢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上学？这倒是她没料到的安排。不过，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掩护。她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怯生生的茫然：“上学？去……去哪里上学啊？”
“就是明德学院，你三姐她们以前也都在那儿读的，私立学校，条件好，也安全。”奶奶温和地解释，“别担心，就是去听听课，熟悉下环境，跟不上也没关系，咱们不急啊。”
明德学院？苏清鸢有点印象，京城有名的贵族学校，里面非富即贵。让她这个“乡下丫头”去那里，还真是……够“贴心”的。
她低下头，小声应道：“哦，好……我都听奶奶的。”心里却飞快地盘算起来。学校环境相对开放，人员流动大，确实更方便她暗中调查一些事情，比如，那个IP地址指向的西郊工业园，或者……接触一些可能知情的人。
于是，上午九点多，苏清鸢就被福伯安排的车送到了明德学院气派的大门口。司机是苏家的老人，话不多，只叮嘱她放学后在校门口等，便开车走了。
站在镏金的校门前，苏清鸢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奶奶让人准备的，料子挺好，但款式简单得近乎朴素，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棉布连衣裙，脚上一双半旧的软底皮鞋，背着一个看起来用了有些年头的帆布书包。浑身上下，唯一值点钱的，可能就是手腕上奶奶给的那个玉镯，被她小心地缩在袖口里。
再看看身边络绎不绝进校门的学生们，男孩们穿着挺括的定制校服或是潮牌，女孩们则是精致的学院风套装，裙摆飞扬，书包不是限量款就是设计师品牌，说说笑笑间，带着一种天生的优越感和随意。
她这身打扮，站在这里，确实显得……格格不入。
苏清鸢倒没觉得不自在，反而松了口气。越普通，越不起眼，越好。她拉了拉书包带子，低着头，跟着人流往校园里走。
报到处在行政楼。她按照指示牌找到地方，办公室里只有一位戴着眼镜、正在整理文件的女老师。
“老师您好，我是来报到的，我叫苏清鸢。”她走到办公桌前，轻声说道。
那女老师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语气带着点公事公办的疏离：“苏清鸢？哪个班的？插班生？录取通知书呢？”
“我……我不知道哪个班，是家里帮忙办的手续……”苏清鸢装作有些无措，手在帆布书包里摸索着，其实录取通知书就在最上面，但她故意磨蹭了一下。
女老师见状，眼里闪过一丝不耐，声音也拔高了些：“手续没带齐？那怎么报到？家长呢？怎么让你自己来了？真是的，现在这些佣人办事也越来越不靠谱了……”
她的话戛然而止，但意思很明显——她把苏清鸢当成是替主家小姐跑来跑腿办理杂事的佣人了。
苏清鸢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适时地涨红了一点脸，手指捏着通知书边缘，声音更小了：“老师……我、我就是苏清鸢，来报到的学生。”
女老师明显愣住了，又仔细看了她两眼，似乎想从她这身“寒酸”的打扮上找出点千金小姐的影子，最终大概是看到了她手腕上若隐若现的成色极好的玉镯，脸色这才变了变，带上了几分尴尬和重新审视的意味：“啊……哦，是苏同学啊，不好意思，你看我这……手续我看看。”
她接过通知书，看到上面苏家的印章和特殊的入学批示，态度立刻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变得热情甚至有些讨好起来：“原来是苏家的三小姐！手续都齐了，都齐了！我这就给您办！您分在高二（A）班，班主任是李老师，我这就带您过去！”
苏清鸢心里明镜似的，这变脸速度，真是淋漓尽致地展现了这所学校的势利眼。她只是乖巧地点点头：“谢谢老师。”
去教学楼的路上，经过操场，正好是课间，很多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苏清鸢这身打扮和由行政老师亲自陪同的阵仗，吸引了不少目光。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打量和……轻蔑。
“那是谁啊？穿成那样？”
“不知道，新生吧？看着土里土气的。”
“由‘灭绝师太’亲自陪着？有点来头？”
“有来头能穿成这样？估计是哪个暴发户家的吧？”
窃窃私语声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耳朵里。
苏清鸢只当没听见，依旧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走路。倒是旁边带路的老师有点不自在，试图找话题缓解尴尬：“苏同学以前在哪儿读书啊？”
“在乡下。”苏清鸢老实回答。
“哦……乡下好啊，空气清新。”老师干巴巴地接了一句，眼神里的意味却更复杂了。
到了高二（A）班门口，班主任李老师是个看起来挺和气的年轻男老师，接到通知已经等在门口了。行政老师跟他交接了几句，便离开了。
李老师倒是没以貌取人，笑着对苏清鸢说：“苏清鸢同学是吧？欢迎来到A班，我是班主任李老师。进去吧，我给你介绍一下。”
教室里原本有些喧闹，随着他们进去，瞬间安静下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苏清鸢身上。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尤其是在她那个旧书包和朴素的衣服上停留最久。
“同学们，安静一下。这位是我们班新来的转学生，苏清鸢同学。大家欢迎。”李老师说完，带头鼓了鼓掌。
下面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夹杂着几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苏清鸢，你就先坐那个空位吧。”李老师指着最后一排靠窗的一个空座位。
苏清鸢点点头，在一片意味不明的注视下，安静地走到座位坐下。同桌是个穿着时髦、化着淡妆的女生，见她坐下，立刻嫌弃地把自己的书包往旁边挪了挪，仿佛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苏清鸢没在意，自顾自地拿出书本。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讲的内容对她来说简单得像是小儿科。她表面上在认真听讲，心思却早已飘远，盘算着怎么利用课间和午休时间，熟悉校园环境，看看有没有机会接触到学校的网络中心，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学生。
下课铃响，老师刚走出教室，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不少人有意无意地朝着苏清鸢的方向张望，但没人主动过来跟她说话。那个时髦同桌更是立刻起身，和几个小姐妹凑到一起，对着她这边指指点点，笑声刺耳。
苏清鸢乐得清静，正想拿出自己的小本子记点东西，一个身影突然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
“嘿，新来的？别理她们，那群人就那样，狗眼看人低。”
苏清鸢抬头，看到一个圆脸杏眼、扎着高马尾、穿着简单卫衣牛仔裤的女生，正笑嘻嘻地看着她，脸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眼神清澈明亮，像个小太阳，与教室里其他那些或冷漠或鄙夷的面孔截然不同。
“我叫夏晚星，”女生自来熟地伸出手，“我看你挺顺眼的，交个朋友呗？”
苏清鸢看着伸到面前的手，又看看夏晚星毫无阴霾的笑容，心里微微一动。在这个充满势利和算计的环境里，这样一个主动释放善意的存在，是真心，还是……另一种伪装？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苏清鸢。”
“知道知道，刚老师说了。”夏晚星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你别怕，以后我罩着你！她们就是看你穿得普通，欺负生人。我跟你说，我们学校后门有家奶茶特好喝，放学我带你去！”
看着夏晚星热情洋溢的脸，苏清鸢心底的警惕稍稍放松了一些。也许，在这个陌生的学校里，她真的能遇到一个……不那么一样的人？
然而，这个念头刚升起，她就看到教室门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陆时衍。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休闲裤，斜倚在门框上，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怎么在这儿？苏清鸢的心，猛地提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