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山的晨雾还没散，就透着股装模作样的清雅。
本该是苍松翠柏、猿啼鹿鸣的仙山，偏被人硬生生造出半亩荷塘，塘边砌了白石板路，路侧立着几竿瘦竹，竹下摆着张乌木案几，案上放着笔墨纸砚，还有几卷用锦缎裹着的字画——活脱脱把山野仙踪改成了刻意附庸的文人雅院。
哪吒踏风火轮来的时候，正撞见个穿月白襦裙的女子在塘边“赏荷”。她梳着双环髻，鬓边簪着朵珠花，手里捧着卷字画，眉眼低垂，嘴角噙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塘里的荷叶。
“三太子驾临，小女有失远迎。”女子闻声抬头，声音柔得像浸了蜜的棉絮，还故意拖着点文绉绉的调子，“久闻三太子少年英雄，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哪吒挑眉，火尖枪在掌心转了个圈，枪尖带起的风扫过荷塘，吹得几片荷叶翻了个面，露出底下藏着的枯枝败叶。他嗤笑一声：“黑风山啥时候改走文雅路线了？我记得当年你爹黑熊精，抢观音禅院袈裟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斯文模样。”
女子脸上的浅笑僵了瞬，随即又掩了过去，捧着字画上前两步，将画卷轻轻展开：“三太子说笑了，家父早年确实行事鲁莽，多亏观音菩萨点化，如今早已潜心修行，专研文雅之道。小女自幼受家父熏陶，最是酷爱笔墨丹青，这便是小女临摹的《寒江独钓图》，还请三太子赐教。”
哪吒瞥了眼那画，纸是上好的宣纸，墨是松烟老墨，可画里的渔翁歪歪扭扭，鱼竿弯得像根晒蔫的柳条，江面连波纹都没画明白，倒像是随手抹了团墨。他忍不住笑出了声：“赐教谈不上，倒是想问一句——你这渔翁，是钓鱼呢，还是想把鱼竿折了扔水里？”
女子的脸瞬间涨红，捏着画卷的手指都泛了白，却仍强装镇定：“三太子是武将，自然不懂文人雅趣。这画的妙处，在于意境，而非形似。”她把画卷收起，引着哪吒往竹屋走去，“小女在山中建了间简陋书斋，藏了些字画孤本，三太子若不嫌弃，可随我一观。”
竹屋里果然摆着个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卷轴，还有些青铜鼎、瓷瓶之类的摆件，看着倒是琳琅满目。女子拿起个青瓷瓶，轻轻摩挲着瓶身：“这是前朝官窑的青花瓶，小女费尽心力才寻来的。三太子若肯娶我，小女愿将这些珍藏与你共享。”
她话锋一转，眼神里闪过丝算计，却又很快掩在“文雅”的面具下：“不过小女素来痴迷文墨，若要成婚，还需三太子应我两件事。其一，要在陈塘关给我建一座藏书楼，楼高九层，藏书万册，还要聘三位大儒为我讲解经史子集；其二，听闻三太子当年从龙宫‘借’了定海神针，小女久闻此宝乃上古奇珍，想借来观赏三月，也算圆了小女的雅愿。”
“借？”哪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火尖枪“哐当”一声戳在地上，震得书架上的卷轴掉下来好几卷，“你爹当年抢观音菩萨的袈裟，是‘借’；你现在想拿我的定海神针，也是‘借’？你们黑熊一族的‘借’，就是拿了别人的东西不还，还得让人家笑脸相迎？”
女子被他突如其来的暴躁吓了一跳，踉跄着后退两步，强辩道：“三太子此言差矣！家父当年是一时糊涂，如今早已悔改。小女所求，不过是些文雅之物，与家父当年的行径怎能相提并论？”
“文雅之物？”哪吒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一卷画，随手展开，上面画着山水，笔法倒是比女子临摹的强些，可角落里的落款却透着诡异。他冷笑一声，抬手召来一道金光，金光里显出观音菩萨的身影，“观音菩萨，您来瞧瞧，这画眼熟不？”
观音菩萨目光落在画卷上，眉头微蹙：“这是我禅院珍藏的《普陀山水图》，当年与袈裟一同被盗，竟是落到了此处。”她挥手一点，书架上的卷轴纷纷飞起，外层的锦缎脱落，露出里面的真面目——有罗汉图、有金刚经，还有好几卷都是当年禅院失窃的宝物，甚至还有些是从凡间文人墨客家中偷来的孤本。
“这些‘文雅之物’，原来都是偷来的赃物！”哪吒的火气瞬间上来了，混天绫凭空飞出，像两条红绸子，瞬间缠住了女子的手腕，“你爹偷袈裟，你偷字画，一家子都是梁上君子，还好意思在这装文雅？建藏书楼？借定海神针？我看你是想借着婚姻，把我的东西也变成你的赃物！”
女子被捆得结结实实，脸上的文雅面具彻底碎了，又急又怒，尖叫道：“你放开我！那些字画是我好不容易弄来的，我只是想让自己显得有品位些，有错吗？娶我对你又没坏处，我能给你撑门面，让别人知道你哪吒也娶了个文雅的妻子！”
“撑门面？”哪吒嗤笑，“我哪吒的门面，是靠斩妖除魔挣来的，不是靠你这些偷来的字画撑起来的！你以为穿件月白襦裙，捧两卷字画，就能变成文雅人了？骨子里还是个偷鸡摸狗的货色，装得再像，也掩不住那股子贼味！”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黑熊精黑着脸走了进来，看到被捆住的女儿，又看了眼满屋子的赃物，顿时明白了大半，对着观音菩萨拱手道：“菩萨恕罪，小女顽劣，都是我管教无方，才让她做出这等丢人现眼的事。”
“管教无方？”观音菩萨叹了口气，“你当年偷盗袈裟，虽经点化，却未真正悔改，反倒让女儿学了你的行径，以偷盗为能，以虚伪为雅。这黑风山的清雅，不过是你们父女自欺欺人的幌子罢了。”
黑熊精满脸羞愧，对着女儿怒喝：“还不快给三太子和菩萨认错！你以为偷来的字画能让你变得文雅？真正的文雅，是内心的通透正直，不是靠这些外物堆砌出来的！”
女子被父亲骂得狗血淋头，又被哪吒戳穿了真面目，再也忍不住，哭喊道：“我就是想让人看得起我嘛！别人都说我们黑熊一族是粗鄙妖类，我想变得文雅些，有错吗？”
“想让人看得起，靠的是自己的品行，不是偷来的东西！”哪吒怒视着她，“你偷了别人的字画，毁了别人的心血，只为了给自己贴个‘文雅’的标签，这种行为比你爹当年抢袈裟还要卑劣！你爹抢袈裟，至少光明正大，而你，披着文雅的外衣，干着偷鸡摸狗的勾当，虚伪至极！”
他挥手让混天绫松了些，却没完全放开：“今日看在观音菩萨和你爹的面子上，我不与你过多计较。但这些赃物，必须如数归还失主。至于你想嫁我，想借定海神针，纯属白日做梦！我哪吒就算一辈子不娶妻，也不会娶你这种伪文雅的小偷！”
观音菩萨挥手收走了所有赃物，对黑熊精道：“你需带女儿登门致歉，将所有字画归还，再闭门思过百年，好好教导她何为真正的品行。若再敢行偷盗之事，休怪我不念旧情。”
黑熊精连连应诺，对着哪吒拱手道：“多谢三太子手下留情，小女日后定当严加管教，绝不再犯。”他说着，拉起还在哭哭啼啼的女儿，狼狈地离开了竹屋。
哪吒看着他们父女俩的背影，又看了眼空荡荡的书架，忍不住吐槽：“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自己是小偷，还想装文雅，连婚姻都能拿来当偷宝的幌子，这种伪文雅的捞女，最是可恶！”
他踏上火轮，转身离开了黑风山，晨雾中的“清雅”庭院，在他身后渐渐变得可笑起来。哪吒心里清楚，这世上总有些人，想靠外物堆砌虚假的光鲜，却忘了真正的可贵，从来都藏在内心的正直与坦荡里。那些靠偷来的文雅装点门面的人，迟早会像这黑风山的假雅院一样，被人戳穿真面目，落得个狼狈不堪的下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