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岐的秋日总带着股温吞的桂花香,街面上的青石板被扫得一尘不染,挑着担子的货郎慢悠悠走着,喊卖糖画的声音裹着甜意飘出半条街。可这份惬意到了韦护府门前,却像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了回去——府门紧闭,门檐下的红灯笼挂得端端正正,连垂下来的流苏都没歪半分,透着股说不出的规整,甚至有些压抑。
哪吒踏着火轮落在府前时,刚把北海作乱的冰妖收拾妥当,金盔上还沾着点冰晶碎屑,混天绫被风吹得扫过地面,带起几片落叶。守门的家丁见了他,忙不迭地开门,动作都透着股小心翼翼的规整:“三太子,我家小姐已在正厅等候,韦护将军特意吩咐,让小的们好生引路。”
“引路就不必了,我自己走。”哪吒摆摆手,火尖枪别在腰后,大步往里走。府里的院子更是规整得过分——青砖铺得横平竖直,花盆摆在廊下,间距分毫不差,连墙角的杂草都被拔得干干净净。几个侍女端着托盘走过,步子迈得一样大,连低头的角度都像是照着同一个模子练的。
“这韦护府,倒像个按规矩刻出来的笼子。”哪吒心里嘀咕,刚拐进正厅,就见一个穿着素色襦裙的女子端坐在桌前,头发梳成一丝不苟的双环髻,发间只插了支银簪,手里捧着本厚厚的锦缎册子,封面绣着“韦氏家规”四个墨字,针脚密得连一丝线头都看不见。
“哪吒哥哥,你来了。”女子起身,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声音也没什么起伏,“我叫韦书仪,是韦护之女。今日请你来,是想把婚嫁的规矩说清楚,省得日后生出嫌隙。”
哪吒挑了挑眉,找了把椅子坐下,混天绫随意搭在椅背上:“哦?我倒想听听,你有什么规矩。”
韦书仪捧着家规走到他面前,翻开册子,书页哗啦啦响,竟比寻常书本厚了三倍不止。她清了清嗓子,开始念,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得极准:“第一条,自成婚之日起,你需遵守韦氏百条家规,每日辰时、午时、酉时,需分别向我、父亲、母亲请安,每次跪叩三次,姿势需标准,不得敷衍;第二条,每日外出需提前一个时辰报备去向、同行之人、归府时间,晚归一刻钟罚抄家规百遍,晚归一个时辰以上,需在府门前跪思过一个时辰;第三条,不得与除我之外的女子多说一句话,包括府中侍女,眼神交流不得超过三息,若因公务需与女子交谈,需提前告知我,且交谈时需有第三人在场……”
她念得认真,哪吒听得眉头却越皱越紧。刚开始还耐着性子听,可听到“第五条,每餐需吃够三碗饭、两碟青菜,不得挑食;第七条,睡前需温书半个时辰,且必须是《女诫》《内训》这类正书;第九条,每月只能去陈塘关一次,每次停留不得超过两个时辰”时,哪吒终于忍不住“嗤”地笑出声,火尖枪从腰后滑到掌心,枪尖挑着颗火星转了圈。
“韦姑娘,你这是要娶个丈夫,还是要找个按规矩运转的木偶?”哪吒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更多的是不耐,“我哪吒天天在三界斩妖除魔,早上可能在东海打蛟龙,中午就得去西天降恶鬼,晚上说不定还得去北溟平冰灾——你让我辰时请安、提前报备归期,我要是真按你这规矩来,三界的妖怪都该翻天了,到时候你负责去降妖?”
韦书仪的脸瞬间涨红,握着家规的手指攥得发白:“哪吒哥哥,婚姻本就该有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若人人都像你这般随心所欲,家不成家,何谈安稳?我这些家规,都是为了咱们日后的日子好!”
“为了日子好?”哪吒猛地站起身,椅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吓得厅外的侍女都缩了缩脖子,“我要是按你说的,不跟别的女子说话,那百花仙子来报花妖作乱,我得扭头就走?我要是晚归就得跪思过,那我在外面跟妖怪打了三天三夜,回来还得先在府门跪着?韦姑娘,你这不是家规,是牢笼!”
韦书仪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却仍梗着脖子:“我爹说了,男子需有规矩管束,才能成大事!我这些规矩,都是照着古训定的,半点没错!你要是不遵守,就是不想好好跟我过日子!”
“古训?”哪吒冷笑一声,伸手就从她手里夺过那本厚厚的家规。韦书仪惊呼一声,想抢回来,却被哪吒轻轻一躲。他看着封面上“韦氏家规”四个大字,眼神一厉,手腕用力——只听“嗤啦”一声,厚厚的锦缎册子被他从中间撕成两半,书页纷飞,散了一地。
“你!你竟敢撕我的家规!”韦书仪又气又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是我花了三年才整理好的,你怎么能说撕就撕!”
“这种把人当囚犯管的破规矩,留着也是祸害!”哪吒把撕成两半的家规揉成纸团,随手扔在地上,金盔上的红缨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透着股少年人的桀骜,“我哪吒降魔卫国,护的是三界苍生,不是来给你当听话的囚徒的!你要找遵守这百条家规的,去寻个只会读书的酸秀才,别来烦我!”
“放肆!”一个沉稳的声音突然从厅外传来,韦护拄着拐杖快步走进来,身上还穿着朝服,显然是刚从朝堂回来。他看了眼满地的书页,又看了眼气得发抖的女儿,重重叹了口气:“书仪,你这孩子,怎么把为父教你的‘规矩’都用到这上面了?”
“爹!”韦书仪扑到他身边,委屈地哭道,“哪吒哥哥撕了我的家规,还说我的规矩是牢笼,他根本不想好好跟我过日子!”
韦护拍了拍女儿的背,转头看向哪吒,脸上满是无奈:“三太子,实在对不住,小女自小被我教得太过刻板,总觉得凡事都得按规矩来,连婚嫁都要搬出家规,让你见笑了。”
“韦护兄,不是我不给你面子。”哪吒收起火尖枪,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辛辣,“婚姻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得互相迁就,不是一个人拿着规矩,把另一个人捆得死死的。你这女儿,是想找个丈夫,还是找个能精准执行她‘家规’的木偶?”
他指着地上的纸团:“她要我每日三次请安,晚归报备,不跟别的女子说话——我要是真照做了,今天北海的冰妖就得冻住半个西岐,明天西天的恶鬼就得闯进百姓家里。到时候,她这‘安稳日子’,还能过下去吗?”
韦护听得脸色发红,叹了口气:“三太子说得是,是我教女无方,把‘规矩’教成了‘束缚’。书仪,你听听三太子的话,婚姻不是靠家规绑出来的,是靠真心换真心的。”
韦书仪咬着唇,看着满地的书页,又看看哪吒坚定的眼神,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规矩确实太过分了——她只想着让丈夫按自己的规矩来,却忘了哪吒是保家卫国的太子,不是困在府里的公子哥。她的脸涨得通红,蹲下身去捡地上的碎纸,声音细若蚊蚋:“我……我知道错了,不该用家规逼你……”
“知道错了就好。”哪吒瞥了她一眼,语气里没了刚才的火气,却多了几分调侃,“往后别再拿着家规找人结婚了,不然啊,你这辈子都嫁不出去——谁愿意娶个把自己当囚犯管的规矩怪?”
韦书仪被他说得头更低了,攥着碎纸快步跑回了后宅。韦护看着女儿的背影,又对着哪吒拱手:“多谢三太子点醒小女,日后我定好好教她,让她明白‘规矩’不是‘死板’,‘安稳’也不是‘束缚’。”
“韦护兄客气了。”哪吒摆了摆手,转身往府外走,“我还有事,就不多留了。”
踏出韦护府的那一刻,外面的桂花香又飘了过来,哪吒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浑身舒畅。踏上火轮时,跟在他身后的天兵忍不住问:“三太子,您说那韦姑娘往后会改吗?”
“改不改是她的事,反正我是不会娶她的。”哪吒笑了笑,火尖枪指了指前方的天空,风火轮瞬间腾起烈焰,“控制欲强的规矩怪,把婚姻当牢笼,谁娶她谁倒霉。我看她啊,还不如跟她那本家规过一辈子,省得祸害别人!”
风掠过耳边,西岐的街景在脚下飞速后退。哪吒看着远处百姓们嬉笑打闹的模样,心里琢磨着:感情这东西,本就该热热闹闹、自由自在的,要是被条条框框捆住,跟坐牢有什么区别?往后再遇到这种把“规矩”当“控制”的,他照样敢撕了那破家规——毕竟,他哪吒的人生,从来就不是按别人的规矩活的。
府里,韦护看着女儿蹲在地上,把撕碎的家规一片片拼起来,却怎么也拼不回原样。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拼了,那些不合适的规矩,丢了也罢。往后爹教你怎么跟人相处,怎么真心待人,比守着那些死规矩强。”
韦书仪抬起头,眼里还带着泪,却点了点头:“爹,我知道了,我以后再也不拿家规逼别人了。”
街面上,几个偷偷围观的百姓见哪吒走了,忍不住议论起来:“三太子说得太对了!哪有这么管丈夫的?天天请安、报备,还不准跟别的女子说话,这不是牢笼是什么?”“就是啊,韦姑娘也太刻板了,难怪三太子不乐意!”
议论声飘进韦护府,韦护无奈地摇了摇头——看来,他这女儿的“刻板名声”,怕是要在西岐传一阵子了。而这一切,都得归功于哪吒那番辛辣又直白的话,把他和女儿都点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