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新宪法的颁布,犹如一道无声的敕令,为这个古老帝国注入了某种崭新的、躁动不安却又生机勃勃的律动。权力在元老院、执政官、宪法法院之间微妙地制衡与流转;街头巷尾热议着“摸鱼假”和“艺术分级”;边境因甜点的香气而暂敛兵戈;文化的种子在曾经板结的土壤下悄然萌发。而在这一切变革的浪潮之巅,帝国名义上最尊贵的那个人——劳伦斯七世皇帝,正以一种与他过往数十年帝王生涯截然不同的姿态,小心翼翼地、充满试探地,尝试触摸那份被写入宪法的、名为“退休”与“个人生活”的奢侈权利。
禅让仪式(或者说,是“依据新宪法精神进行的帝位事务性调整暨双皇共治框架确立典礼”)结束后的第三天,劳伦斯七世,不,现在或许应该称他为“前皇帝劳伦斯”,正式搬出了他住了大半辈子的、象征着帝国无上权力中枢的皇宫正殿,迁入了位于皇家园林深处、紧邻锦鲤湖的“清漪苑”。这里原本是夏日避暑的行宫,规模不大,但胜在清幽雅致,推窗见湖,出门是郁郁葱葱的林木,远离了前廷的喧嚣与后宫的繁琐。
清漪苑的书房里,劳伦斯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人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这口气,仿佛积压了数十年,混合着御座上日复一日的重压、朝堂上无尽无休的算计、继承人问题带来的焦虑、以及晚年对帝国未来的深深疲惫。现在,他终于可以把它吐出来了。
自由了吗?好像是的。宪法明确保障了“退位皇帝”(这个新词让他觉得有点别扭)的尊荣、待遇,以及“不受日常政务打扰,享有充分个人生活与休憩之权利”。亚瑟和兰斯,那两个小子,虽然一个依旧硬邦邦,一个还有点躲闪,但至少在正式场合,对他保持了足够的礼节。政务?那些堆积如山的奏章、永无休止的廷议、令人头疼的派系争吵,都与他无关了。他现在只需要操心今天钓什么鱼,用什么饵,以及晚膳要不要试试御厨新琢磨出来的那道“翡翠鱼羹”。
轻松了吗?似乎……又并非完全如此。一种巨大的、近乎失重的空虚感,伴随着卸下重担的轻松,悄然袭来。过去五十多年,他的人生就是帝国,帝国的运转就是他心跳的节律。每一天,从睁眼到闭眼,甚至睡梦中,都被无数的信息、决策、责任所填满。如今,这一切骤然抽离,留下大段大段空白的时间,和一片过于宁静、以至于显得有些陌生的庭院。
他尝试去享受这份宁静。他让人在湖边最好的位置架设了舒适的钓台,摆上了他最心爱的那套(由矮人大师打造的、镶嵌着避水符文和自动收线机关的)魔法钓竿。他换上粗布的常服,戴上宽边的遮阳草帽,像个真正的、悠闲的老渔夫一样,在晨光微熹中坐下,将鱼钩抛入闪着金光的湖水。
理想是丰满的:一杯清茶,一根钓竿,一片湖光山色,偷得浮生半日闲。他甚至在脑海里勾勒出自己提着一尾肥美锦鲤,在晚霞中悠然归去的画面。
现实是骨感的。第一天,他枯坐了一个上午,浮标纹丝不动。湖里那些被他喂了十几年、早已肥硕得不成样子的锦鲤,似乎能感知到这位投饵者的身份变迁,对他的鱼饵不屑一顾,反而三五成群地在他面前跃出水面,甩出漂亮的水花,仿佛在嘲笑这位前帝国至尊的钓技。劳伦斯耐着性子,换了三种鱼饵,从最昂贵的魔法蠕虫到苏小柔友情提供的、据说能吸引“有灵性鱼类”的特制奶茶味鱼饵,依然一无所获。下午,他开始感到腰酸背痛,以及一种被湖水、微风和过于漫长的寂静所放大的、细微的烦躁。
第二天,情况稍有好转。他钓上来三条鱼,两条小得只能放生,另一条是性情凶猛、肉质粗糙的“铁头鲶”,不仅扯断了他一根价值不菲的魔法鱼线,还在挣扎时把泥水溅了他一身。劳伦斯看着自己狼狈的衣袍和空荡荡的鱼篓,第一次对自己“退休垂钓”的愿景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第三天,他决定换个地方,去园林更深处一条据说有珍稀“银鳞鳟”的小溪试试运气。结果银鳞鳟的影子都没见到,反而因为专注于观察水纹,一脚踩进潮湿的青苔,滑了一跤,虽然没有大碍,但扭伤了脚踝,在侍卫们惊慌失措的簇拥下一瘸一拐地回到清漪苑,成了宫廷里最新的、无人敢当面议论但私下流传甚广的笑谈。
劳伦斯躺在铺着柔软垫子的躺椅上,脚踝敷着宫廷医师调制的药膏,心情低落到了谷底。他开始怀念起那些处理不完的政务来——至少那时候,他能明确地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感受到自己的“价值”和“存在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多余的、笨拙的、连鱼都钓不上来的老头子。
就在他对着窗外的落日生闷气时,一个熟悉又带着点戏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哟,老爷子,这才几天不见,怎么就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了?看来这退休生活,水土不服啊?”
晓月斜倚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个食盒,嘴里叼着根草茎,依旧是那副懒洋洋、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样子,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劳伦斯哼了一声,没好气地道:“是你小子。来看朕的笑话?”
“哪能啊,”晓月晃了进来,把食盒往旁边的矮几上一放,自顾自地拖了把椅子坐下,“我这是来慰问伤员,顺便交流一下……嗯,退休心得。”他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清爽的小菜,还有一壶温好的酒。“苏小柔新研制的‘疏筋活络茶’,里面加了点好东西,对扭伤有奇效,还能缓解……某些心灵上的创伤。”
劳伦斯瞪了他一眼,但没拒绝那杯被推过来的、散发着淡淡药香和果香的茶饮。抿了一口,温热顺滑,一股暖意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脚踝的胀痛似乎真的减轻了些,连带着胸中的郁气也消散了一点。
“心得?”劳伦斯嗤笑,“朕看你是来看朕能闲到几时,然后好继续拉朕去给你那什么‘咸鱼互助会’当招牌吧?”
“互助会早解散了,宪法都颁布了,带薪摸鱼是法定权利,还用得着什么互助会?”晓月自己也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着,“我就是觉得吧,您这退休,退得太……‘皇帝’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您虽然人从御座上下来了,心还没下来。”晓月指了指窗外那套华丽的钓具,“用着矮人大师特制的魔法钓竿,想着钓帝国锦鲤湖里最肥的鱼,身边还得围着至少八个侍卫随时待命,钓不上来就生闷气,觉得丢了面子……老爷子,您这哪是钓鱼,您这分明是把朝会搬到湖边了,只不过议题从国家大事换成了‘今日鱼获’。”
劳伦斯愣住了,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晓月的话,竟有几分歪理。
“那你说,该如何?”他闷声问。
“简单啊,”晓月耸耸肩,“首先,忘掉您曾经是皇帝。您现在就是个想钓鱼的老头子,劳伦斯,或者老劳,随便。其次,别总盯着锦鲤湖,那儿的鱼都被您喂成精了,比朝堂上那些老狐狸还难对付。帝都外面,普通老百姓钓鱼的野河、水塘多了去了,鱼傻,劲大,钓上来才有成就感。再不济,去欧阳轩搞的那个什么‘平民垂钓园’,交两个铜子儿就能钓一天,钓上来的鱼还能按斤买走,回家熬汤。那地方,热闹,接地气,没人认识您,就算空军(一条没钓到)了也不丢人,因为大家都在空军。”
劳伦斯听得眉头紧皱。去野河?去那种交钱钓鱼的园子?和那些满手泥巴、浑身鱼腥味的平民一起?这……成何体统?
晓月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笑道:“怎么,放不下身段?老爷子,宪法都写了,帝国公民,不分贵贱,都有权享受生活。钓鱼的乐趣,可不分金钩银钩,野河御苑。您要真想尝尝‘退休’的滋味,就得先学会怎么当个‘普通人’。不然,您这退休,跟在冷宫幽禁有什么区别?无非是院子大点,风景好点罢了。”
劳伦斯沉默了,望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汤,久久不语。晓月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为自己营造的、名为“退休闲暇”实则依旧充满无形枷锁的壳。他想起自己禅位时的初衷,不正是想摆脱那令人窒息的身份桎梏,真正为自己活几天吗?可为何卸下了皇冠,却依然被“前皇帝”这个身份束缚着,连怎么钓鱼都不会了?
几天后,一个寻常的午后,锦鲤湖畔负责照料前皇帝起居的侍从们惊讶地发现,劳伦斯陛下(他们私下还是习惯这么称呼)没有出现在他那专用的华丽钓台上。一番寻找后,才在清漪苑的马厩边,看到一个穿着粗布旧衣、戴着顶破草帽、扛着根普通竹制钓竿、拎着个小木桶的背影,正鬼鬼祟祟地打算从侧门溜出去。若不是那张脸太过熟悉,以及旁边亦步亦趋、同样作平民打扮但脸色苦得像吃了黄连的侍卫长,他们几乎不敢相认。
劳伦斯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回过头,对目瞪口呆的侍从们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压低声音,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孩童恶作剧般的兴奋,说道:“朕……我去体验一下‘平民的乐趣’。不许声张,更不许跟着!”
说罢,他拉低帽檐,跟着早已等在门外、同样一身不起眼打扮的晓月,以及一脸不情愿但不得不从的侍卫长,迅速消失在通往宫外的小径上。
他们的目的地,是欧阳轩“和平竞技场”项目附带开设的、位于帝都西郊的“大众休闲垂钓园”。这里原本是一片天然水塘,被欧阳轩承包下来,稍加修整,投放了些常见的鱼种,划分了区域,收取低廉的费用向市民开放,生意颇为红火。
劳伦斯生平第一次,买票入园(钱是晓月垫付的,他发现自己身上根本没带铜子儿这种“零钱”),在拥挤的、弥漫着泥土、鱼饵和汗味的人群中,抢到了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钓位(晓月帮忙挤进去的)。周围的钓友,有须发皆白的老者,有带着孩童的父亲,也有独自一人、似乎来打发时间的汉子。没人多看他一眼,顶多觉得这个新来的老头装备有点寒酸(只有竹竿和最简单的蚯蚓饵),但态度很认真。
一开始,劳伦斯极其不适应。竹竿没有自动收线机关,浮标需要自己紧紧盯着,蚯蚓的腥味让他皱眉,旁边小孩的哭闹、钓友大声交流“秘籍”的喧哗,都让他心烦意乱。他按照晓月教的笨办法,挂饵,抛竿,然后便死死盯着那简陋的芦苇浮标,仿佛在对待一份至关重要的国书。
时间一点点过去,旁边的钓友陆续有了收获,欢呼声、叹息声此起彼伏。劳伦斯这里,依旧毫无动静。就在他几乎要再次失去耐心,准备拂袖而去时,浮标猛地一沉!
劳伦斯心脏一跳,几乎是本能地、用上了年轻时练习剑术的腕力,猛地向上一提!竹竿弯成了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鱼线绷紧,发出呜鸣!
“嚯!大家伙!”旁边的钓友惊呼。
劳伦斯全神贯注,忘记了身份,忘记了周遭的一切,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与水中那未知生物的角力中。他笨拙地、却又无比专注地收线、放线,感受着从竿尖传来的、强健而野性的挣扎力量。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下,粗布衣服沾上了泥点,但他毫不在意。
几个回合后,一尾银光闪闪、足有小臂长的鲤鱼,被拉出了水面,在阳光下拼命甩动着尾巴,溅起晶莹的水花。
“好!”
“老爷子厉害啊!”
“这鲤鱼,够肥!晚上有口福了!”
周围的钓友纷纷喝彩,投来善意的、羡慕的目光。劳伦斯喘着气,看着在草地上蹦跳的鱼,一种难以言喻的、纯粹的喜悦和成就感,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这比他当年收到边疆大捷的捷报时,似乎……更加直接,更加鲜活。
他亲手(在侍卫长惊恐的目光和晓月憋笑的注视下)用抄网把鱼捞进自己的小木桶,看着它在狭小的空间里游动,脸上露出了几天来第一个真正畅快、甚至带着点傻气的笑容。
那天,劳伦斯最终钓上了三条鱼,战绩不算辉煌,但过程让他回味无穷。他甚至学着旁边老钓友的样子,用草绳从鱼鳃穿过去,把最大的一条提在手里,就这么招摇过市地(在侍卫长几乎要晕厥的表情中)走回了垂钓园的结算处,用鱼换了几枚作为“纪念”的铜币(实际上远不够鱼本身的价值,但欧阳轩规定如此,图个乐子)。
回宫的路上,劳伦斯依旧穿着那身脏兮兮的粗布衣服,手里提着用草绳串着的鱼,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他喋喋不休地对晓月(侍卫长已经麻木了)讲述着与水底那“狡猾家伙”搏斗的每一个细节,分析着自己失误的地方,计划着下次该换什么样的饵,去哪片水域试试。
“晓月小子,”快到宫门时,劳伦斯忽然停下脚步,看着手里不再挣扎的鱼,语气变得有些感慨,“你说得对。放下,才能拿得起别的。朕……我做了五十多年的皇帝,差点忘了,怎么做一个‘人’,怎么去享受这些最简单的东西。”他掂了掂手里的鱼,笑道:“今晚,朕要亲自下厨,熬一锅鱼汤。你可要来尝尝?”
晓月看着他眼中久违的、属于“劳伦斯”这个人而非“皇帝”的光芒,也笑了:“行啊,不过您可得小心,别把御膳房点了。我自带奶茶,给您解腻。”
从那天起,劳伦斯的退休生活,终于算是真正开始了。他不再只枯坐锦鲤湖,而是会换上便服,混迹于各个平民钓点,有时能满载而归,更多时候是“空军”,但他乐在其中。他开始尝试自己整理渔具,和钓友们交流心得(虽然经常因为用语过于“皇家”而闹笑话),甚至悄悄让侍卫长去买了几本民间流传的、粗制滥造的《钓鱼秘籍》回来研读。
当然,他与晓月之间关于“咸鱼之王”的、半真半假的“争夺战”,也正式拉开了序幕。今天你钓到一条稀有的“翡翠斑”,明天我就在更偏僻的野塘里搞到一尾传说中的“金线鲶”,互相炫耀,互不服气。清漪苑的小厨房里,时常飘出或成功或失败的鱼肴香气,而晓月总是那个最不客气的品尝者兼毒舌评论家。
偶尔,亚瑟或兰斯,会带着些棘手的政务难题,或是仅仅因为心烦,来到清漪苑。他们看到的,往往是一个晒黑了些、精神却矍铄了许多、身上带着淡淡鱼腥味和水草气息、正在笨拙地修补渔网或是兴致勃勃研究新鱼饵的老人。老人或许不会直接给出答案,但会留他们吃饭,喝一碗他亲自盯着熬的、可能偏咸或偏淡的鱼汤,然后说些看似不着边际、实则暗藏机锋的话。那一刻,他们之间不再是单纯的君臣父子,更像是一种……疏离了太久,正在尝试重新连接的、普通家人。
帝国的新时代在喧嚣中前行,而它的开创者之一,终于在远离权力中心的湖畔,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带着泥土和鱼腥味的宁静。至少,在下一场风波将他(以及他那条总想彻底躺平的“咸鱼”朋友)再次卷入之前,这份宁静,弥足珍贵。
只是劳伦斯不知道,或者说隐约有所预感却不愿深想的是,每当他与晓月在湖边为了一条鱼的归属争执不休时,在帝国边境那些不为人知的角落,巨大的、非自然的爪印,正悄然印在泥泞之中。新的麻烦,如同湖底深处涌动的暗流,正在积蓄力量,准备破水而出。而他此刻手中那根简陋的竹制钓竿,与远方那可能撼动帝国的阴影相比,显得如此脆弱,又如此珍贵。
(第两百一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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