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皇宫议事厅,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旧羊皮纸,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权力中枢的紧绷感。阳光透过高而狭窄的彩绘玻璃窗,将斑驳的光影投在光可鉴人的深色大理石地板上。巨大的帝国疆域图悬挂在主位后方,北境那片此刻被特意用暗红色阴影标注的“枯萎区”,显得格外刺眼。
晓月一行人——如果“行”这个字能形容他们此刻状态的话——正站在长条形的议事桌前,面对着端坐于主位的帝国双皇。
亚瑟穿着一身裁剪利落的深蓝色军装式礼服,肩章和胸前的勋章熠熠生辉,金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是惯有的严肃,甚至比平时更凝重几分。他坐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锐利地扫过眼前这群……嗯,风格迥异的访客。
旁边的兰斯则是一身墨绿色的、带有暗纹的丝绒常服,金发松散地束在脑后,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精致的羽毛笔。他看起来比亚瑟更放松些,但那双向来带着点忧郁诗意的湖绿色眼眸,此刻也盛满了忧虑,时不时瞥向议事厅角落里堆放着的几个样本箱——里面装着变质的蜂蜜、发黑的茶叶、灰化的麦秆,以及林枫连夜赶制的、关于湖底能量异常和“枯萎”现象分析报告的摘要水晶。
会议已经进行了半个小时。陆云舟以执政官的身份,用他特有的、条理清晰到近乎冷酷的语调,陈述了当前掌握的危机全貌:从锦鲤湖“信标”的发现与初步分析,到“枯萎线”的南移速度和影响范围评估,再到叶辰的萌宠网络、林枫的监测数据、以及伊莎贝尔带来的古老记载之间相互印证的结论——北方存在一个被称作“净世之庭”的古代系统,因未知原因逻辑错乱,正将其净化单元“地脉清道夫”转化为攻击一切生命的“灾兽”,并向帝都方向释放“枯萎场”和畸变体。
此刻,他刚刚结束关于“灾兽”攻击模式、能量特性及潜在威胁等级的简报。议事厅里一片寂静,只有墙角魔法计时器沙沙的走时声。
亚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打破了沉默。他先看向陆云舟,声音沉稳,带着皇帝的威严:“陆执政官,你的报告很详实,逻辑也清晰。但核心问题依然没有解决:威胁的确切源头是什么?是那个所谓的‘净世之庭’本身,还是控制它的某种存在?其唤醒和激活的具体诱因,是否与帝都近期的某些……变动有关?”
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晓月。晓月眼皮一跳,心里暗骂,这老小子果然在怀疑是不是他们搞宪政改革、全民情绪波动太大,把地底下的老古董“吵”醒了。虽然林枫确实提过这个可能性,但被皇帝当面这么隐晦地质疑,还是让人很不爽。
“回陛下,”陆云舟面不改色,从容应答,“根据现有技术分析和霜痕女士提供的古代记载,威胁的直接源头是‘净世之庭’系统的核心协议逻辑错误。至于其被激活的具体诱因,目前尚无定论。可能包括长期自然能量积累导致的系统临界、未知的外部干涉、或地脉本身的周期性波动。将其简单归因于帝都近期的社会活动,缺乏直接证据支持,且容易引发不必要的恐慌和对新政的不当质疑。”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没完全否定亚瑟的潜台词,又轻轻挡了回去,还把“质疑新政”的帽子扣上了。晓月在心里给陆云舟点了个赞,不愧是搞政治的,说话就是有水平。
亚瑟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站在晓月侧后方的伊莎贝尔。这是他第一次正式打量这位不请自来的北境游侠,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审视。
“霜痕女士,”亚瑟开口,语气比刚才稍微缓和,但依旧带着距离感,“你的家族记载,以及你个人对北境的了解,对我们来说非常宝贵。但据你所言,修复‘净世之庭’的方法已经遗失。你如何确信,带领一支小队深入北境,能找到并解决这个连你家族世代守望都未能解决的难题?这听起来,更像是一场风险极高的赌博,而非可行的解决方案。”
伊莎贝尔迎上亚瑟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她的站姿依旧笔挺,声音清冷平稳,如同北境吹来的风:“亚瑟陛下,霜痕家族三百年来并非无所作为。我们记录了每一次清道夫异常活动的规律、强度、影响范围。我们绘制了‘净世之庭’外围能量场的波动图谱,大致锁定了其入口区域的能量薄弱点。我的父亲,上一代守望者,失踪前留下的最后信息,指向了庭内可能存在‘协议备份’或‘手动覆写接口’的区域。这些,是前人积累的线索。”
她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扫过晓月,又回到亚瑟身上:“而这一次,情况不同。锦鲤湖的‘信标’异常激活,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强烈的定位信号和刺激源。这就像在黑暗的迷宫里点亮了一盏灯,虽然危险,但也照亮了部分路径,并可能激活庭内某些沉寂的反馈机制。结合我家族的线索、林晓月女士团队应对初步威胁所展现的能力,尤其是,”她再次看向晓月,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她那种异常稳定的、似乎能一定程度上抵抗或安抚混乱能量场的特殊魔力特质——我认为,成功的可能性,比家族以往任何一次尝试都要大。这不是赌博,陛下,这是在积累了数百年失败经验后,一次基于新变量、新力量的计算后的行动。”
她的回答冷静、理性,充满了一种基于事实和数据(虽然是古老数据)的自信,而不是空泛的豪言壮语。这让亚瑟严肃的表情稍微松动了一些。他欣赏务实和有准备的人。
这时,兰斯放下了手中的羽毛笔,身体微微前倾,那双艺术家般的眼睛里闪烁着关切的光芒,但问出的问题却出人意料:“霜痕女士,陆执政官的报告里提到,‘净世之庭’是上古文明的遗迹。你家族的记载中,有没有关于其内部……构造、装饰、或者可能存在的壁画、铭文、雕塑之类的描述?”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连晓月都忍不住侧目看向兰斯。大哥,我们在讨论拯救世界(可能还包括你的皇位)的生死存亡问题,你关心的是里面的装修风格?
伊莎贝尔显然也没料到皇子会问这个,冰封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纹。她沉默了几秒,才回答道:“兰斯殿下,家族记载中确实提到,净世之庭内部结构极其精密复杂,非金非石,材质未知,充满几何美感。至于具体的装饰或艺术品……记载缺失。但根据描述,其内部的能量流道本身,就构成了某种宏大而超越凡人理解的‘图案’,或许可以视为一种特殊的‘艺术形式’。”
兰斯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喃喃道:“能量流道构成的图案……超越理解的几何美感……这太迷人了,简直像是神明的手笔……” 他似乎完全沉浸在了对古代遗迹的艺术遐想中。
“兰斯。”亚瑟低咳一声,提醒弟弟注意场合。
兰斯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眼中的兴趣丝毫未减:“抱歉,我只是……觉得如果这样的遗迹因为系统错误而毁灭,或者被暴力破坏,那将是文明无法估量的损失。霜痕女士,如果在修复过程中,有可能保全庭内的结构……甚至那些‘能量图案’,请务必……嗯,尽量。”
“我会铭记,殿下。”伊莎贝尔微微颔首,虽然表情依旧冷淡,但似乎对兰斯这种“与众不同”的关注点,接受度比预想的高。
亚瑟揉了揉眉心,显然对自己这个艺术狂弟弟有些无奈。他重新将注意力拉回核心议题:“那么,陆执政官,霜痕女士,即便我们接受北上尝试修复的方案,具体计划是什么?需要多少人力、物力?时间表如何?风险评估和应急预案是否完备?帝国的财政并不宽裕,新宪法框架下的预算审批也需要时间。大规模、长时间的远征,消耗巨大,且结果不确定。内阁和元老院那边,需要足够有说服力的理由。”
这才是最现实的问题。钱,人,时间,政治支持。
陆云舟早有准备,他再次打开一份文件:“陛下,基于霜痕女士提供的情报和我们自身的评估,我们建议的‘北伐灾兽事件先遣调查与干预行动’方案如下——”
“第一,规模。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大军团远征,而是一支高度精锐、灵活机动的特遣小队。核心成员即目前在场诸位,必要时可补充少数绝对可靠、能力互补的专业人员。总人数控制在十五人以内。”
欧阳轩听到“十五人以内”,撇了撇嘴,但没吱声。
“第二,目标。并非征服或占领,而是侦察、评估、并尝试接触与修复。首要目标:潜入净世之庭外围,评估其状态,寻找修复或关闭系统的可能。次要目标:收集更多关于‘灾兽’和‘枯萎’现象的情报,绘制安全路径图,为可能的大规模后续行动做准备。底线目标:若确认威胁无法通过小规模干预解决,或遭遇不可抗力,立即撤离,带回关键情报,以便帝国启动全面战争预案。”
“第三,资源。我们需要:最高级别的特别行动授权,以便在帝国全境及北境争议地区便宜行事;一套轻量化、高能量的魔法补给和武器装备,侧重抗寒、抗能量侵蚀、隐匿和生存;一架经过改装、具备一定恶劣环境适应能力和隐蔽性的高速魔导载具;与帝都保持联系的加密远程通讯手段,以及……有限的紧急情况下调用边境驻军支援的权限。”
“第四,时间。筹备期:五天。我们需要这五天时间整合情报、改装装备、进行针对性训练和制定详细行动路线。行动期:视北境具体情况而定,初步预估为十五至三十天。如果三十天内无法取得决定性进展或遭遇重大挫折,则启动撤离程序。”
“第五,风险与预案。”陆云舟的语调变得更加严肃,“主要风险包括:极端恶劣环境导致的非战斗减员;遭遇强大或成群灾兽;净世之庭内部未知的防御机制或危险;与其他可能存在于北境的势力(包括伊莎贝尔女士提到的‘两脚兽’)发生冲突;与帝都失联等。对应预案包括:携带足量生存物资和医疗装备;制定详细的遭遇战和撤退战术;依靠伊莎贝尔女士的向导和林枫的技术支持规避已知危险;尽量避免与未知势力接触,如接触,以沟通和获取情报为优先;设置定时联络和失联应急机制等。”
陆云舟陈述完毕,议事厅再次陷入沉默。亚瑟看着那份详尽的计划,手指在纸张边缘轻轻摩挲,陷入沉思。兰斯则有些出神,似乎还在想象净世之庭内部的“能量图案”。
这时,议事厅侧门被无声地推开,一个穿着朴素、仿佛永远睡不醒的老者,慢吞吞地踱了进来。是财政大臣福斯特。他看起来像是刚从被窝里被挖出来,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皮耷拉着,手里还拿着个咬了一半的、似乎夹着肉松的卷饼。
“陛下,殿下,早啊。”福斯特含混不清地打了个招呼,自顾自地找了把空椅子坐下,又咬了一口卷饼,慢条斯理地嚼着,仿佛这里不是决定帝国命运的御前会议,而是他家的早餐桌。
“福斯特卿,你来得正好。”亚瑟似乎对老臣这副做派早已习惯,直接问道,“陆执政官方才陈述的‘北伐先遣行动’计划,你听了多少?觉得如何?财政上可否支持?”
福斯特又嚼了几下,咽下嘴里的食物,然后拿起桌上不知道谁喝剩的半杯水(在陆云舟眼角抽搐的注视下)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听了后半截。规模小,目标明确,时间短。比动不动就调集几万大军北上喝风强。”
他浑浊的老眼瞥了陆云舟一眼:“小子,计划写得不错,有老夫年轻时的风范——知道省钱。不过,你列的这些‘轻量化、高能量’的补给和装备,还有那什么改装载具,听着就不便宜。更别提万一你们在北边捅了娄子,需要边境驻军擦屁股,那开销可就没边了。”
陆云舟刚要开口解释,福斯特却摆了摆手,打断他:“不过嘛,比起坐等‘枯萎线’推到帝都门口,或者灾兽成群结队来串门,这点前期投入,还是划算的。陛下,老夫管着帝国的钱袋子,得算长远账。现在花一笔钱,派一小队精兵强将去北边试试,成了,一劳永逸,至少争取几十年太平。不成,咱们也拿到了最关键的一手情报,知道该怎么准备打仗,打多大的仗,总比两眼一抹黑,被动挨打强。那时候要花的钱,可就是天文数字了,还得赔上不知道多少条人命和土地。”
他顿了顿,又咬了一口卷饼,含糊地说:“所以,老夫原则上同意。预算嘛……可以从‘特别危机应对基金’里先支一部分。剩下的,老夫去跟内阁那帮老抠门扯皮。反正新宪法通过了,他们再想像以前那样卡着钱袋子不放,也没那么容易。不过——”
他看向晓月,耷拉的眼皮下闪过一丝精光:“晓月丫头,还有这位北边来的冰姑娘,你们可得争气点。这笔买卖,帝国可是下了血本的。要是赔了,老夫可就得想办法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了。比如,某些刚建好的湖边别墅的地皮税,是不是该重新评估一下了?”
晓月:“……” 这老狐狸!居然用她的别墅威胁她!
伊莎贝尔则微微蹙眉,似乎不太理解这种带着市侩气的谈判方式,但还是点了点头:“我会尽力。”
亚瑟看着福斯特,又看了看陆云舟和伊莎贝尔,最后目光落在晓月身上,沉吟良久。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陆执政官,霜痕女士,还有……晓月顾问。”亚瑟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皇帝最终拍板的决断,“你们的计划和陈述,朕与兰斯,以及福斯特卿,都听取了。基于当前严峻的形势,以及对各位能力的评估,朕,以帝国皇帝及最高统帅的名义,准予所请。”
他看向身旁的宫廷书记官。书记官立刻上前,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盖有皇室金玺和执政官印鉴的羊皮纸文件,铺在亚瑟面前。亚瑟拿起羽毛笔,在文件末尾郑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示意兰斯。
兰斯也收敛了艺术家的遐想,神情严肃地签了名。
“即日起,正式成立‘帝国北伐净世之庭先遣特遣队’,代号‘破冰’。授予特别行动权,可在帝国全境及必要情况下进入北境争议区域执行任务。所需物资、装备、载具,由陆云舟执政官会同军部、研究院、财政省,在五日内按最高优先级调配到位。边境驻军接令后,需在必要时提供有限度的情报支持和紧急接应。”
亚瑟放下笔,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晓月脸上,那双总是严肃的、带着审视意味的金色眼眸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托付,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帝国的北方,就交给诸位了。望你们……谨慎行事,平安归来。”
兰斯也轻声补充道:“如果可能……请尽量保护那些古老的痕迹。它们承载的,不仅仅是错误,或许还有我们早已遗忘的、关于这个世界起源的真相。”
晓月看着面前那份墨迹未干的授权文件,又看看亚瑟和兰斯脸上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再看看旁边还在啃卷饼、但眼神精明的福斯特,最后目光扫过身边神色各异的同伴——沉稳的陆云舟,冷峻的伊莎贝尔,跃跃欲试的欧阳轩,沉静的叶辰(虽然不在场,但肯定在通过叶辰的某个动物伙伴“听着”),以及远程画面里顶着黑眼圈、一脸亢奋的林枫,还有旁边温柔但坚定的苏小柔。
授权拿到了。支持有了。资源在路上了。
她退休生涯的棺材板,也被这最后一颗钉子,彻底钉死了。
晓月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结果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遵命,陛下。”她干巴巴地说,然后小声嘀咕了一句,只有离她最近的伊莎贝尔和欧阳轩能听清,“我只是想喝杯奶茶……怎么就喝成‘特遣队队长’了……”
伊莎贝尔:“……”
欧阳轩咧嘴一笑,用力拍了拍晓月的肩膀(拍得她一个趔趄):“晓月姐,别怂!咱们这是去干大事!扬名立万!”
晓月被拍得龇牙咧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大事?扬名立万?
她只想她的湖,她的别墅,她的奶茶机,还有那张符合人体工学的躺椅。
但现在,她得带着这群不省心的家伙,跑去连蜂蜜都没有的冰天雪地,给一个坏了不知道几千年的“扫地机器人”修程序。
这他妈都什么事儿啊!
(第两百二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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