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很痛。
这种痛楚不是来自于皮肉的撕裂，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抽离。
如果你是一棵活了五百年的古树，如果你的根系早已深入大地百米，与这方水土融为一体，那么当你最敏感、最核心的几条主根被成千上万张细小的嘴巴同时啃噬时，你会是什么感觉？
那是凌迟。
地底深处，三十米。
这里是阳光永远无法触及的黑暗世界，也是古树的生命禁区。
原本这里应该是湿润的泥土、坚硬的岩石，以及古树那如同虬龙般盘根错节的根系。但此刻，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令人作呕的白色巢穴。
无数条工蚁挖掘出的隧道，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死死缠绕在古树的主根之上。
“咔嚓……咔嚓……”
这种细微的啃噬声，在这里被放大了无数倍，汇聚成了一首死亡交响曲。
那些平日里只敢啃食枯木的白蚁，在灵气的变异下，胃口变得极其刁钻。它们不再满足于普通的木质纤维，它们想要吃的是古树的“灵”。
古树在“鲸落”中获得的机缘——那一丝刚刚觉醒的、朦胧的泛灵智，此刻正在发出无声的悲鸣。
它能清晰地感知到，一群贪婪的强盗正趴在它的伤口上，贪婪地吸吮着它的生命汁液。那些蕴含着乙木灵气的根茎，被一点点咬碎、吞噬，然后变成了白蚁们构筑巢穴的排泄物。
生命力在流逝。
树冠之上，原本翠绿欲滴、遮天蔽日的叶片，在短短一夜之间，竟然开始出现了枯黄的斑点。
那种枯黄不是秋天的落叶，而是一种病态的、毫无生气的灰黄。
“哗啦啦……”
无风自动。
古树在颤抖。它没有嘴巴，无法发出声音；它没有手脚，无法驱赶这些钻入体内的恶魔。
它只能本能地收缩根系，试图将那些被啃噬的部分切断，但这只是饮鸩止渴。白蚁们闻到了更浓郁的汁液味道，反而更加疯狂地向着主根深处钻去。
那里，是古树的树心。
一旦树心被噬，这就不仅仅是受伤，而是陨落。
七星正躲在树干中部的裂缝里消化那块剑尖碎片。突然，他感到身下的树干猛地颤抖了一下。
这种颤抖非常诡异，不像是因为风，倒像是因为……疼？
紧接着，一股极其压抑、充满了绝望和求救意味的波动，顺着树干瞬间扫过整片区域。
七星猛地睁开眼，复眼中满是惊疑。
“这是……神识波动？”
虽然极其微弱，极其粗糙，甚至不能称之为完整的神识，但这股波动中包含的情绪太强烈了。
那是纯粹的——“救我”。
这股波动无差别地扫过所有生灵，但大部分虫子根本无法理解，哪怕是变异的螳螂和蜘蛛，也只是疑惑地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猎食。
唯独两个存在，真正接收到了这个信号。
一个是七星。他曾是人类，灵魂强度远超虫豸，这种灵魂层面的呼救对他来说清晰如雷鸣。
“古树……在求救？”
七星心中一沉。他立刻想到了地底那群疯狂的白蚁。
“这群疯子，真的在动摇古树的根基！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如果古树倒了，这里所有的生态都会崩塌，我也将失去这唯一的庇护所。”
但他能做什么？
冲进地底跟百万白蚁大军拼命？别开玩笑了。他现在下去，连给蚁后塞牙缝都不够。
而另一个接收到信号的，是此刻正站在古树最高处枝头的那位。
那只变异猫头鹰。
它是这棵古树的“王”，是这里的顶级掠食者。它与古树共生多年，早已在冥冥中建立了一种奇妙的共生契约。
古树为它提供栖息地和猎场，它为古树驱赶害虫。
“咕——！！！”
一声穿金裂石的厉啸，猛地从树冠顶端炸响。
这一声啼鸣中，没有了往日的从容与霸气，而是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暴怒与焦急。
七星抬头望去。
只见一道巨大的黑影从树冠俯冲而下，带起的狂风吹得树叶狂乱飞舞。
那只猫头鹰的双眼此刻亮得吓人，如同两盏燃烧的金灯。它显然听懂了古树的呼救，感受到了家园即将毁灭的危机。
它怒了。
“轰！”
猫头鹰并没有攻击地面上的任何虫子，而是双翅一敛，像是一颗重磅炸弹，狠狠地撞向了地面上那个最大的白蚁洞口。
泥土飞溅！
它那一双足以抓碎岩石的利爪，疯狂地挖掘着洞口的泥土。每一次挥动，都能带起一大片混合着白蚁尸体的泥土。
它想把这些地底的老鼠挖出来！
“咕咕！！”
猫头鹰一边挖，一边发出愤怒的鸣叫。它张开鸟喙，一道道淡青色的风刃从口中喷出，顺着洞口灌入地下。
风刃呼啸，在狭窄的隧道中切割，瞬间就有数百只工蚁被绞成肉泥。
这是一场屠杀。
在猫头鹰这只绝对霸主面前，普通的工蚁和兵蚁根本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然而，七星却在暗处看得连连摇头。
“没用的……”
“它是天空的霸主，但不是大地的王者。”
猫头鹰的攻击看似凶猛，实则收效甚微。
它杀死的几百只工蚁，对于拥有百万数量级的白蚁族群来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而且，它越是疯狂挖掘，反而越是破坏了古树地表的根系防护。
更重要的是，真正的威胁在地下三十米，那是猫头鹰的风刃和利爪永远无法触及的深度。
果然。
就在猫头鹰发泄般地杀戮了一阵后，白蚁群的反击开始了。
并没有大规模的兵蚁冲出地面送死。
相反，那个被猫头鹰挖开的巨大洞口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令人心悸的嗡鸣声。
紧接着，一股肉眼可见的淡黄色烟雾，从洞穴深处缓缓飘出。
这烟雾看似轻薄，但刚一接触到洞口的杂草，那些草叶瞬间枯萎、发黑，仿佛被抽干了所有水分。
那是——【蚁酸毒瘴】！
这是蚁后为了应对外敌入侵，透支工蚁生命炼化出的剧毒防线。
猫头鹰猝不及防，吸入了一口毒雾。
“嘎——！”
原本高亢的鸣叫瞬间变成了嘶哑的惨叫。猫头鹰猛地扑腾翅膀，像是喝醉了一样摇摇晃晃地飞离了洞口。
它那原本光鲜亮丽的羽毛，沾染了毒雾后竟然开始大片脱落，露出下面被腐蚀得通红的皮肤。
它引以为傲的眼睛里，此刻流出了痛苦的泪水。
败了。
天空霸主与地底军团的第一回合交锋，以猫头鹰的狼狈败退告终。
它不得不飞回高空，在那狂风呼啸的空气中清洗羽毛上的毒素，眼中满是不甘和无力。它能杀光地面的虫子，却对躲在地堡里的敌人无可奈何。
古树的求救声变得更加微弱了，带着一丝绝望的死寂。
地面上，那股黄色的毒雾并没有散去，而是像一个巨大的罩子，缓缓笼罩了白蚁的洞口。
工蚁们重新从地下钻出，它们无视毒雾（因为这是它们体内分泌的），继续着未完成的搬运工作。甚至有几只大胆的兵蚁，冲着天空挥舞着颚齿，仿佛在嘲笑那位天空霸主的无能。
七星躲在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心情沉重到了极点。
“连“树王”都输了……”
“这群白蚁已经成了气候。如果再这样下去，不出三天，古树必死。古树一死，这片区域的灵气就会消散，我也将失去进化的环境。”
这是一个死局。
除非……
七星的目光闪烁，看向了那具已经快被搬空一半的金丹修士残躯。
在那残躯的心脏位置，有一块骨头，散发着比其他部位都要浓郁百倍的金光。那是修士生前淬炼最久的“本命金骨”，蕴含着最精纯的庚金本源。
也是白蚁们目前啃不动、搬不走的一块“硬骨头”。
如果我能吞了那块金骨……
如果我能再进化一次……
七星的复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既然那只大笨鸟搞不定，那就只能靠我这个“小虫子”来赌一把了。
不仅是为了古树，更是为了那份足以让我脱胎换骨的……
无上机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