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峰宗外门,杂务堂。
正午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进来,却照不亮这屋子里浓重的世俗气。
空气中混合着廉价丹药的硫磺味、陈旧纸张的霉味,以及数百名低阶弟子身上散发出的汗臭与欲望。
这里是宗门最底层的交易场,充满了斤斤计较的争吵和赤裸裸的鄙视链。
陆清缩着脖子站在兑换窗口前,那双布满老茧和新旧伤疤的手,死死攥着一枚被磨得发亮的黑铁令牌。他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惨白,掌心的汗水几乎将令牌浸湿。
“快点啊!磨蹭什么呢?后面还有几十号人等着领任务呢!”
窗口后的执事弟子是个满脸麻子的青年,他不耐烦地敲击着柜台,眼神像看臭虫一样扫过陆清那身打满补丁、还沾着铁锈灰尘的杂役道袍。
“换……换东西。”
陆清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他没有退缩,而是将令牌往前推了推,像是押上了全部身家性命的赌徒,“我要换……一颗下品灵石。”
这句话一出,原本嘈杂的大堂瞬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哄笑。
“噗嗤!我没听错吧?”
麻脸执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掏了掏耳朵,声音拔高了八度:“陆废材,你在废器冢搬了三年的垃圾,每天像条狗一样累死累活,好不容易攒下这点贡献点,就为了换一颗下品灵石?”
他拿起令牌,像丢垃圾一样在手里抛了抛,满脸戏谑:“你知道这一百贡献点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可以换三瓶‘辟谷丹’让你半年不挨饿,或者换一本凡阶中品的剑谱让你那蹩脚的功夫长进点。你换灵石?就凭你那五行杂灵根,吸进去的灵气能留住一成吗?简直是暴殄天物!”
周围的嘲笑声像针一样扎在陆清的背上。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资质。”
“估计是搬废铁搬傻了,以为吸颗灵石就能筑基呢。”
“嘿,别管他,让他换,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陆清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他不敢反驳,也不想解释。因为这根本不是给他用的。
在他的左袖里,二牛那沉重的身躯正在不安分地扭动,几只带有倒钩的足肢甚至焦躁地抓破了他的内衬皮肤,传来一阵阵刺痛。那是极度饥饿的信号,是来自更高阶生命的催促。
“我换。”
陆清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执拗,那是小人物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我就要灵石。”
执事弟子被这眼神看得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地冷哼一声:“行,良言难劝该死的鬼。既然你想浪费,那就成全你!”
他随手在令牌上划过一道灵光,扣除了上面几乎所有的数字,然后从柜台下的储物格里摸出一颗只有拇指大小、色泽有些灰暗的石头,“啪”地一声丢在柜台上。
“拿去!下品灵石一颗,概不退换!下一个!”
陆清几乎是扑过去接住了那颗灵石。
入手微凉,表面粗糙,甚至还有些杂质,但这对于他来说,却是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他感觉到袖子里的二牛猛地安静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贪婪到极点的意念波动,甚至连藏在衣领处的七星,都传达出了一丝满意的震颤。
陆清不敢多留,将灵石死死捂在胸口,佝偻着身子,像个怀揣巨款的小偷,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仓皇逃离了杂务堂。
他跑得飞快,甚至动用了微薄的灵气加持双腿,一路狂奔回到了废器冢那间破旧的茅草屋。
“砰!”
木门被重重关上,插上门栓,又搬来唯一的桌子顶住门口。
陆清靠在门背上,大口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如雷。
“前……前辈,东西到了。”
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颗带着他体温的下品灵石,捧在手心,像是捧着自己的心脏,又像是捧着通往未来的钥匙。
“嗡。”
陆清的衣领微微蠕动,一道暗金色的流光轻盈飞出,悬停在半空。紧接着,二牛和小螽也迫不及待地从袖口钻了出来。
三道视线,死死锁定了那颗散发着微弱白光的石头。
对于在荒林里啃了三年树皮、腐肉和废铁渣的三兄弟来说,这块灵石散发出的味道,简直就是满汉全席加琼浆玉液!
“这就是……人类世界的硬通货吗?”
七星悬浮在空中,两寸大小的身躯散发着淡淡的威压。
他用【通幽境】灵觉瞬间包裹住了这颗灵石。
在他的感知世界里,这块不起眼的石头内部,不再是死物,而是一个狂暴的能量漩涡。
虽然杂质很多,虽然能量驳杂,但那种高密度的灵气聚合体,是外界游离灵气的千倍、万倍!
“大哥,俺受不了了……俺闻到了土的味道,好香!”
二牛趴在桌子上,那对断掉一半的大颚正在疯狂分泌酸液,滴落在桌面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让俺吃一口,俺感觉吃一口就能长出新牙,就能把那条臭蛇咬成两段!”
小螽虽然没说话,但他那翠绿的翅膀正在高频震动,显然也处于极度亢奋状态。
“别急。”
七星缓缓落在那颗灵石上。相对于灵石的体积,他显得有些渺小,但他此刻散发出的气场,却像是一位即将享用贡品的君王。
“这不是普通的进食,这是一次洗礼。”
七星的声音通过意念直接在陆清和两个弟弟的脑海中响起,冷静而狂热,“我们的身体充满了后天的杂质,这颗灵石,是帮我们打开‘妖躯’枷锁的第一把钥匙。”
话音未落。
七星猛地低下头,那对平日里隐藏在口器深处的【噬金獠牙】瞬间弹出,闪烁着令人心寒的暗金光泽,狠狠地咬在了坚硬的灵石表面。
“咔嚓!”
一声清脆的裂响,在寂静的茅屋内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并没有想象中的碎石飞溅。
在七星咬破灵石表皮的瞬间,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乳白色灵雾,如同高压锅泄气一般,疯狂地从缺口处喷涌而出!
整个茅屋内的灵气浓度瞬间飙升!
“吸!”
七星没有独吞。他利用【庚金掌控】的天赋,将这股喷涌的灵气强行束缚在半空,形成了一个旋转的灵气球,然后迅速分流。
“二弟,张嘴!这是土属性的地脉沉淀,归你!”
七星前足一挥,那团灵雾中最为厚重、浑浊的一股土黄色气流被剥离出来,精准地射入二牛张开的大口中。
“吼——爽!!!”
二牛发出一声闷吼,全身甲壳瞬间亮起厚重的黑光。
那股灵气入体,直接冲向他断裂的上颚和受损的背甲。
肉眼可见的,那原本焦黑的伤口开始结痂、脱落,新长出的甲壳呈现出一种更加致密的岩石纹理,隐隐有金属光泽流动。
“三弟,这是木属性和风属性的,强你的翅膀!”
又是一股青绿色的轻灵气流被剥离出来,注入小螽体内。
小螽发出一声愉悦的鸣叫,背后那对半透明的薄翼猛地展开,上面的脉络变得更加清晰,甚至隐隐泛起了一层流动的风刃,每一次震动都切割着空气。
最后,剩下的一股最为锋锐、带着淡淡金戈之气的白色流光。
七星毫不客气地一口吞下。
“轰!”
仿佛吞下了一把利剑。
那股庚金灵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像是在刮骨疗毒。痛,但也极其痛快!
七星背甲上的第一颗星窍,在这股灵气的冲刷下,终于不再是微弱的闪烁,而是彻底亮起了一点针尖大小的、实质般的乌光!
【化妖境初期·稳固!】
这颗灵石,就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他们体内凡虫与妖兽之间的那道界限。
短短十息时间。
一颗下品灵石彻底化为齑粉,连渣都不剩。
茅屋内,三只虫子的气息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二牛的体型虽然没变大,但那种压迫感更强了;小螽变得更加通透;而七星则变得更加内敛,返璞归真。
“呼……”
一直在旁边看着连大气都不敢出的陆清,此刻只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
他看着那一地的石粉,心中既震撼又失落。
那可是他攒了三年的家底啊……就这么没了?连口汤都没喝到?
就在这时。
七星突然转过身,复眼冷冷地盯着陆清。
“张嘴。”
陆清一愣,下意识地张开嘴。
“噗。”
七星口器一张,吐出了一口极其细微、但纯度极高的乳白色气流,精准地射入陆清口中。
那是七星在提炼灵气时,特意截留并利用虫族天赋净化过的一丝“回馈”。
虽然只有灵石总量的百分之一,但经过【噬金虫】的特殊转化,这一丝灵气比陆清自己苦修一个月还要精纯!
“咕咚。”
陆清本能地咽了下去。
下一秒,他的脸瞬间涨红,一股暖流顺着喉咙炸开,如同岩浆般冲入四肢百骸。他那原本因为常年劳作而淤塞的经脉,在这股暖流的冲刷下,竟然传来了阵阵酥麻感。
“这……这是……”
陆清瞪大眼睛,他清晰地感觉到,卡住自己一年的练气一层瓶颈,竟然在这股灵气的冲击下,松动了一丝!
“别废话,打坐,消化。”
七星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陆清二话不说,立刻盘膝坐下,五心朝天,开始运转那门粗浅的《青木诀》。
看着进入入定状态的陆清,七星重新落回桌上。
“大哥,还饿……”二牛砸吧着嘴,意犹未尽,“那点灵气就像塞牙缝,根本不够。”
“确实不够。”
七星看着桌上的石粉,触角缓缓摆动。一颗下品灵石的效果虽然好,但对于要养活三只“吞金兽”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他们需要更多。需要成百上千颗!
“靠这小子搬砖攒钱,我们得饿到下辈子。”七星的意念中透着一股冰冷的算计,“必须开辟新的财路。”
“大哥,去抢吧?”二牛提议道,“那个叫王刚的胖子,腰包里肯定有不少。”
“那是找死。”七星否定,“王刚背后有人,而且抢劫太低级,容易暴露。”
“那怎么办?”
七星抬起头,透过破烂的窗户,看向那座巍峨的青峰宗主峰,那里云雾缭绕,居住着宗门的长老和真传弟子。
“听说,这青峰宗有一座‘藏兵阁’,还有很多长老喜欢收藏稀有矿石……”
“既然他们不用,放在那里也是生锈。”
“我们作为这天地间的清道夫,有义务帮他们清理一下库存。”
“不过在那之前……”七星看向已经完全入定的陆清,“我们得先把这个‘废器冢’彻底吃干抹净,把根基打牢。”
“潜伏,发育。”
“等到我们把背甲上的星窍点亮三颗之时……”
七星的声音低沉而充满野心。
“就是这青峰宗,改姓‘虫’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