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膝盖彻底失去了知觉,楚沥渊终于等到了御书房内传出那句“宣四殿下觐见”。
他撑着僵硬的双腿,一瘸一拐地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皇帝高坐在龙书案后,看着眼前这个面色惨白、嘴唇冻得发紫的四儿子,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你的伤还没大好,不好好在府里养着,跑到这冰天雪地里跪了一上午,到底要做什么?”
楚沥渊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他双手捧着那张被他在胸口捂得温热的洒金红纸,高高举过头顶,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儿臣才疏学浅,恳请父皇,为儿臣即将出世的孩子,御笔赐名!”
皇帝闻言,手微微一顿。
他看着底下那个倔强又卑微的儿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几日京城里那些闹得沸沸扬扬的丑闻流言,他怎么可能没听见?
当初太子大婚之日,他就是为了遮掩林窈被错调进太子婚房的皇家丑闻,为了保全太子和相府的颜面,才顺水推舟把这个“失了清白”的相府庶女塞给了老四。
如今看着老四为了一个极有可能不是他的孩子,在这儿跪得连命都不要了……皇帝那颗向来冷硬的帝王心,忽然生出了一丝罕见的愧疚与懊悔。
“沥渊啊……”皇帝带着几分复杂的安抚,“当初赐婚,事发突然,朕为了皇家的颜面,确实有些心急……委屈你了。”
“不过,既然你和林丫头如今过得还算和睦,那便算是一桩歪打正着的缘分吧。”
老皇帝示意王德律将那张红纸呈上来,语重心长地暗示道:
“我大楚向来立嫡立长。这个孩子……既然已经怀上了,那就生下来好好养着。你和林丫头都还年轻,来日方长,以后,总会有属于你们自己堂堂正正的嫡子。”
楚沥渊听懂了父皇话外音,但他不在乎父皇的愧疚,也不在乎什么大统。他只要那个能堵住天下人悠悠众口的御赐名字。
皇帝的目光扫过红纸上那些珍重的好字,最终,朱笔在其中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便叫‘承佑’吧。承天之佑,万福攸同。另外,去内库挑一块紫玉长命锁,一并赏了这孩子,就当是朕的一点心意了。”
“儿臣,替承佑叩谢父皇天恩!!”
楚沥渊重重地将头磕在金砖上,眼眶瞬间红了。
当他双手接过那道明黄色的赐名圣旨和那块触手生温的紫玉长命锁时,手微微有些发颤。
他做到了!
有了这道圣旨,有了这块长命锁,他的狗蛋就是上了玉牒的皇孙。
以后谁再敢骂林窈一句,骂孩子一句,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把这道圣旨砸在对方脸上!
楚沥渊小心翼翼地将圣旨和长命锁贴胸揣进怀里,心头被一股前所未有的狂喜与暖意填满。
他甚至已经在脑海中勾勒出了林窈的反应——
她肯定会傲娇地翻个白眼,双手抱臂,故意撇着嘴说“这名字也就还行吧,勉勉强强配得上我儿子”。
但他知道,她转过身的时候,嘴角那抹得意的笑,一定藏都藏不住。
“儿臣告退,不打扰父皇处理政务了!”
楚沥渊霍然起身,他迫不及待地想飞奔回王府,想亲手把这道护身符交到她的手里。
就在他刚转过身,还未迈出御书房的大门时——
“砰!”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连滚带爬的急促脚步声。
大太监王德律脸色煞白地冲了进来,连规矩都顾不上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了调:
“陛下!!四殿下!!不好了!!”
楚沥渊的脚步猛地一顿,嘴角的笑意还未完全化开,便僵在了脸上。
“四王府刚刚快马传来急报……”王德律浑身发抖,绝望地抬起头看向楚沥渊,“四王妃她……她小产了!!”
“嗡——”
楚沥渊的整个世界仿佛轰然失声。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出御书房的,不记得沿途撞翻了多少惊慌避让的宫娥太监,更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夺过侍卫的快马,在京城的长街上疯了一般地纵马狂飙。
耳边只有呼啸如刀的寒风,和他自己快要炸裂的心跳。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狂奔回四王府,楚沥渊几乎是跌撞着冲进正房院子的。
在跨过正房那道高高的门槛时,他脚下一绊,高大挺拔的身躯猛地失去平衡,狠狠地摔跪在青石砖上。
怀里一直被他死死护着的那块紫玉长命锁,顺着衣襟滚落而出。
“啪嗒”一声脆响。
那块象征着“岁岁无虞、长命百岁”的极品紫玉,狠狠砸在坚硬的石阶上,当着他的面,硬生生碎成了凄惨的三瓣。
就像他刚刚拼尽半条命求来的、还来不及捂热的希望,瞬间被命运摔得粉碎。
可楚沥渊连看都没看一眼地上的碎玉,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疯了一般掀开内室的门帘。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排山倒海般扑面而来。
满屋子都是端着血水铜盆的下人,水盆里那一汪汪触目惊心的鲜红,刺痛了他的双眼。
下人们眼睛全哭肿了,看到他跌跌撞撞地闯进来,纷纷跪在两旁,哭泣着四散让开。
楚沥渊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
那向来鲜活灵动、哪怕天塌下来都敢指着老天爷骂的林窈,此刻正毫无生气地躺在拔步床上。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而她身下的锦被,已经被暗红鲜血浸透。
“窈窈……”
楚沥渊双腿发软,他颤抖着伸出双手,想抱她,却又悬在半空不敢碰她。
“窈窈,你怎么了?!怎么会流这么多血……”他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恐慌与绝望,猛地转头冲着屋里的人怒吼,“这是怎么回事啊?!我走的时候她还好好的!!”
太医院的黎院判和时先生跪在一旁。
时先生将那碗残余的安胎药端了过来:“殿下……王妃她,方才喝了加了燕窝的安胎药。可谁知那燕窝里,竟被人暗中掺了破血败毒之物!药性太猛,发作极快,王妃大出血……”
时先生残忍地宣判了最后的结局:
“胎儿……没能保住。时某与黎院判拼尽全力,也只勉强止住了王妃的血,保住了大人……”
黎院判也战战兢兢地磕头请罪:“老臣无能……小殿下落下来的时候已初具人形,方才已由李嬷嬷抱下去,用干净的白布包裹净身,准备入殓了……”
这些字眼像是一把把生锈的钝刀,在楚沥渊的心脏里疯狂地搅动。
他怀里还揣着那张写着“承佑”二字的圣旨。
楚沥渊看着虚弱的林窈,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哀鸣。
“没了……报应……这都是我的报应……”
“我不配有家……我不配……”
林窈听到楚沥渊的话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她的计谋完美成功了。
可是,看着眼前的男人,她突然觉得,自己真他妈是个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