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公主楚温阳坐在拔步床边的锦凳上,看着靠在迎枕上的林窈。
屋子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药苦味,但让她有些意外的是,这位刚刚经历了“丧子之痛”、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四嫂,脸上竟然没有多少哀莫大于心死的凄楚。
她的眼睛依然明亮,甚至在刚才打量自己的时候,还透着几分鲜活的灵动。
“四嫂……”楚温阳绞着手里的丝帕,轻声开口,眼底满是钦佩与心疼,“你比我想象中要坚强得多。我原本以为,今日会……看到你痛不欲生。”
林窈心里暗呼一声“好险”,面上赶紧做出一副强压悲痛的模样,苦笑道:“逝者已矣,我若是整日以泪洗面,你四哥在外面为我奔波拼命,回到家里还要反过来宽慰我,他岂不是更苦?我总得往前看。”
“四嫂说得对,四哥有你,是他的福气。”楚温阳看着她,眼神里忽然流露出一抹深深的艳羡,随后又迅速暗淡下去,化作了一声叹息。
“若我也能有四嫂这般好姻缘……该多好。”
林窈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的不对劲。
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今日虽然穿着华贵的宫装,可脸色却比她这个“小产”的病人还要惨白几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浓重的死气。
“温阳,你怎么了?”林窈握住她冰凉的手,“可是宫里出了什么事?”
楚温阳反握住林窈的手,指尖微微发颤:“四嫂……阗勒国的使团,下个月就要进京了。”
“阗勒国?”林窈似乎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西北的虎狼之邦。”楚温阳声音颤抖,“十七年前,大楚与阗勒在西北边境交战后大败。为了平息战火,父皇割让了凉州三城,还……还将我嫡亲的姑姑和亲送去了阗勒。”
楚温阳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这次阗勒使团进京,名义上是朝贡,但前朝已经传出风声,阗勒老国王病重,新王即将继位。他们这次来,极有可能是为了新王求娶大楚公主,以续两国秦晋之好……而放眼如今的后宫,适龄且未婚的公主里,只有我最为合适。”
林窈眉头紧锁:“和亲虽然苦寒,但你是大楚的公主,他们就算为了面子,也得把你当王后供着吧?”
“不……四嫂,你不懂阗勒的可怕。”
楚温阳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阗勒国政教合一,举国上下皆信奉‘奘教’。在他们的教义里,外族的女子都是带着‘浊气’的。”
她浑身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来,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凄厉:
“任何外族女子,想要嫁给阗勒的王,就必须在成婚前夜,送入奘教的圣殿……与殿内的十八位护国法王进行‘灵修’。他们说,只有经过法王们的‘洗涤’,获得了‘圣灵’的赐福,才算褪去了浊气,才有资格伺候他们的王!”
“什么?!”
林窈一瞬间如遭雷击。
作为现代人,她几乎是立刻就听懂了这所谓“灵修”背后的肮脏与残忍。
让一个清白无辜的女孩,在一夜之间被十八个老男人以宗教的名义轮番欺辱……
“砰!”
林窈气得浑身发抖,一拳狠狠砸在床榻上,连大腿上的伤口被扯痛了都顾不上。
她眼里燃起了熊熊烈火,直接爆了粗口:
“这他妈算门子的灵修?!这分明就是一群畜生搞的邪教!!”
楚温阳泪水扑簌簌地落下:“当年我的亲姑姑,大楚最尊贵的长公主,就是在经历了那一夜的‘灵修’后,在成婚大典咬舌自尽的……”
“温阳,你听我说。”林窈捧住楚温阳那张惨白的小脸,“你绝对、绝对不能去那种鬼地方!就算抗旨,就算逃跑,你也绝不能去受这种非人的折磨!”
“逃?我能逃去哪儿?”楚温阳笑得比哭还难看,透着封建礼教下女性最深沉的悲哀,“我是公主,享受了万民的供养,如今国家需要,若是圣意降下……这就是我的命。我来找四嫂,只是心里太怕了,想找个人说说话……”
林窈一把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颤抖的后背:
“温阳,我不信命,你既然叫了我一声四嫂,我就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跳火坑。”
她深吸一口气,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使团下个月才到,距离真正定下和亲人选,至少还有一两个月的时间。我们还有时间……你别怕,我会帮你想办法。大楚的江山,凭什么要靠牺牲一个女孩子的清白和尊严来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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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承恩殿。
沉水香的烟雾在描金瑞兽香炉中缭绕,却压不住殿内那股令人窒息的阴郁与焦躁。
“砰!”
青玉茶盏被狠狠砸在金砖上,碎瓷片四下飞溅。
楚怀安负手站在殿中,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四王府的规矩现在好大!连孤派去送补药的内侍都见不到阿窈?”
跪在地上的东宫暗卫战战兢兢地磕了个头:“回、回殿下,四殿下说王妃小产伤了元气,必须要在府里坐满半个月的‘小月子’,除了今日五公主进去探望了一会儿,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啊……”
楚怀安眼底翻涌着近乎病态的偏执。
半个月?
他怎么可能等得了!
一想到那个真正属于他的“阿窈”,此刻正被困在那具残破的身躯里,为了失去他们的骨肉而暗自哭泣,楚怀安的心就仿佛被放在烈火上烹烤。
他迫切地想要见到她,想要让大巫师立刻布下引魂的法阵,把那个满眼都是他的阿窈给彻底招回来!
可是,只要林窈缩在四王府,大巫师的那些手段就根本无从施展。
太监德顺轻手轻脚地端着一盏新茶走了进来,他眼珠子骨碌一转,凑到楚怀安身边献计道:
“殿下何必动怒?四殿下防得住外人,可他防得住‘孝道’这顶压死人的大帽子吗?”
楚怀安转头看向他:“你什么意思?”
“殿下您忘了?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这几日恰好凤体违和,时常梦魇头痛。”
德顺慢条斯理地提醒道:“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病了,按照祖宗规矩,这宫里宫外的皇家女眷、儿媳孙媳,理应轮班进宫,日夜在长乐宫侍疾。四王妃既然身为皇孙媳,就算是在坐小月子,只要太皇太后一道懿旨降下,待她休养个十天半月能下地了,这侍疾的差事……她逃得掉吗?”
楚怀安就像是在无尽的黑夜里,突然看到了亮光。
只要林窈进了宫,他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织下一张天罗地网。
“好,好一个侍疾!”
楚怀安眼底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孤这就去向父皇请旨。既然四弟妹身子虚弱,那孤便做主,将她的侍疾之期排在半个月后。”
他抬起头,看向四王府的方向,眼神深情:
“阿窈,你就在四王府里乖乖等上几天。半个月后,怀安哥哥一定会让你彻底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