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下落不明。”
楚沥渊现在满脑子、满心里,都只有这六个字在疯狂萦绕,将他这十日来强撑的理智与克制瞬间绞得粉碎。
当他猛然回过神来时,眼前的景象已经从旌旗蔽日的京郊大营,变成了庄严肃穆的御书房外。
他自己都不记得是如何一路策马狂奔的。
他竟然就这么穿着银白色的钦差铠甲,强行闯过了宫门,顶着无数禁军惊恐的阻拦,硬生生把战马骑到了御书房的汉白玉石阶下!
这是藐视天威的死罪,但他此刻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
“让老四进来……”
大殿内传来皇帝沉稳的声音。
皇帝显然早已了然于胸。
在收到边境急报,得知四王妃被掳走的那一刻,他便料到这个疯狗一般的老四,今日定会来御书房闹上一场。
楚沥渊几乎是从马背上直接滚下来的。
他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御案前。
他声音凄厉嘶哑,透着令人心碎的绝望与哀求:
“父皇!阗勒国发生政变,儿臣的王妃卷入乱军,至今下落不明!求父皇恩准儿臣卸下钦差之职,求您让儿臣去阗勒国边境……接窈窈回家!”
皇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失态的儿子,眼中没有作为父亲的怜悯,只有作为帝王的权衡。
“老四,你冷静些。”
皇帝放下手中的朱砂御笔,语气不疾不徐,却残忍至极:“查姆尔丹的叛军嗜血如魔,林丫头落入他们手中,你心里当清楚……只怕已经是凶多吉少了。你现在单枪匹马赶过去,除了白白送命,还能如何?”
皇帝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国政大义的威压:
“更何况,那是阗勒国的内政!如今查姆尔丹正愁找不到借口开战,大楚若是此时大张旗鼓地派皇子去边境要一个王妃,便是主动授人以柄,极易挑起两国战火!”
“眼下西蜀地动,灾民哀嚎,赈灾大局迫在眉睫。朕绝不许你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了儿女情长分心!你即刻随吴将军西行赈灾,至于阗勒国那边,朝廷自会斟酌交涉。”
“父皇!”
楚沥渊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高高在上的帝王,浑身剧烈地颤抖着:“那可是儿臣的王妃……是儿臣的结发之妻啊!我怎么能连她是生是死都不清楚,就去西蜀赈灾?!”
“就因为你是大楚的皇子!”
皇帝冷哼一声:“你最近在兵部做得极好,朕都看在眼里。就连兵部尚书闵大人,也对你颇多赞誉。你这次去西蜀若是赈灾有功,回来后,朕便将闵尚书的嫡女赐给你做续弦!”
无视楚沥渊瞬间凝固的呼吸和骤然收缩的瞳孔,皇帝继续用冰冷的政治逻辑,剖析着这场恩赐:
“你生母早逝,身后没有母族倚仗。当年朕将林相的庶女赐给你,实乃考虑欠妥,也一直对你心存愧疚。想必你也清楚,林相断然不会成为你日后在朝堂上的后盾。但闵尚书却不同!他手握兵部实权,他的嫡女才配得上你如今的身份!”
皇帝也给出了对林窈最终的判决:
“至于林家丫头……她替公主赴难,是个有大义的好孩子。朕会下旨,追封她为正一品诰命夫人,赐尊贵谥号。待日后寻回衣冠,葬礼一律破格按公主之仪制大办。”
楚沥渊突然笑了。
他眼眸里分明蓄满了绝望的泪水,可他嘴角的弧度,却透着一种彻底看破虚妄、心死如灰的凄凉与释然。
“父皇……”
楚沥渊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窈窈曾经与我说,这世上若是褪去朝堂的权衡利弊,您与我之间毕竟还是血浓于水的父子……”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角的泪水划过冷硬的脸庞:
“儿臣之前不懂她的话……可直到今日,儿臣才发现,儿臣现在,还是不懂。”
“父皇!”
楚沥渊猛地直起上身,随即狠狠地将头磕了下去,发出最卑微的乞求:
“如果过去的这二十年,您与儿臣之间均是冷冰冰的君臣;如果这辈子,儿臣只有这一次机会,能不谈家国大义,只单纯地做您一回任性的儿子……那么就是今日!”
他声音嘶哑到了极点:“求您了,让儿子去边境找她吧!哪怕……哪怕最后寻回的……只是一具尸体!”
皇帝眼底闪过短暂的复杂与不忍,他叹了口气:
“老四啊,父皇知道你与她感情甚笃,可是她毕竟也并未为你诞下一儿半女,没能为你四王府延绵血脉。”
皇帝看着跪伏在地、浑身发抖的儿子,仿佛在开导一个弄丢了玩物的孩童:
“人这一生,权势、地位、大局才是真的。这世间的男女情爱,就如过眼云烟,你身边的那些人,也不过是如流水般来来去去。你就当与这林家丫头是有缘无分,切莫太过执念。”
楚沥渊看着自己高高在上的父皇,原来这就是帝王,原来帝王的骨子里,根本就没有一丝一毫父亲的温度。
在皇权的绝对秤盘上,他楚沥渊的痛不欲生,不过是可以被“升官发财换老婆”轻易抵消的筹码。
“过眼云烟……有缘无分……”
楚沥渊跪在地上,嘴里无声地咀嚼着这八个字。
原来她活着的时候是“考虑欠妥”,死了之后是“有缘无分”。
就在这绝望中,他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了林窈曾经对他说过的一番话。
“楚沥渊,你记住!求来的东西,那是施舍!是人家高兴了赏你一口残羹冷炙,不高兴了就能随时踹翻你的碗,甚至要了你的命!”
“只有你自己争来的、抢来的,那才是别人永远夺不走的!”
求?他竟然妄想向一个没有心的帝王去求一份成全!
林窈说得对,这世上的规矩,这朝堂的黑白,从来都是强者说了算!
楚沥渊眼底那片死灰般的绝望,在一瞬间被点燃。
“父皇教训得是。”
楚沥渊恭顺地再次重重叩首:
“儿臣方才……是一时魔怔了。儿臣定当谨记父皇教诲,不敢因儿女情长误了国之大计。儿臣这就回去准备,随吴将军……西行赈灾。”
走出御书房,正午的阳光极其刺眼。
“忆北,传本王的密令。”
楚沥渊每个字都裹挟着决绝:
“南岭一千苏北军残部,化整为零,全速向阗勒国边境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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