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嘉路过。
他推门进去。
周北辰坐在那张皮沙发上,膝盖上搁着一本深蓝色封皮的书。他的手指按在某一页上,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似乎在尝试背诵什么东西。
“老爹?”
周北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在从很远的地方把人拉回焦点。
“啊,洛嘉,你来了。”
洛嘉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封皮上烫着一行金色的字——《圣言录》。字体是哥特体,排版工整,但洛嘉怎么看都觉得有些不对劲。
洛嘉凑近了一点,想看看周北辰到底在看什么。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那一段的标题用了加粗的字体,正文排得很密,首字做了放大处理。
他读了下去。
“炬烛帝志,洞灭魍魉。”
洛嘉的眼皮跳了一下。
“唯赖帝皇,苍生倚庇。”
洛嘉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洛嘉的手指停了。他往后翻了几页,密密麻麻全是类似的文字。赞美帝皇,歌颂帝皇,把帝皇描述成一个全知全能的、超越凡人的、值得跪拜的存在。不是帝国真理那种“人类至上”的理性宣言,是那种最古老的、最原始的、把人捧上神坛的狂热祷词。
洛嘉把书合上,封皮上的金色字体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看着周北辰,周北辰也看着他。
“老爹。”
“嗯。”
“你怎么在看这个?”
周北辰靠在沙发靠背上,把书从洛嘉手里拿回来,翻到自己正在看的那一页。“啊,没事,我一个儿子写的,我看看。”
洛嘉的脑子卡了一下。
儿子。
老爹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儿子?
而且是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
他的脑子里飞速转了一遍所有可能的人选——安格隆?
不可能,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分寸。科兹?不可能,周北辰是他的周老大,还不是老爹。可汗?更不可能,那人只是个开摩托的黄毛。
“老爹,”洛嘉的声音变得有些紧,“你什么时候又有了一个儿子?”
周北辰头也没抬。
“很早以前就有了。”
洛嘉的呼吸重了一点。很早以前。比自己还早?还是比自己晚但一直没告诉他?科兹都只敢叫“老大”,安格隆也就称他为“周牧师”。
那个儿子是谁?他也配?
“你觉得他写得怎么样?”周北辰忽然问了一句。
洛嘉盯着那本深蓝色的书,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说实话,父亲,你是知道的。自从在科尔奇斯开始,我对宗教这东西完全没有什么好感。”他看着那本书的封面,语气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降下去。“人类的伟大在于自身的可能性。我们把一颗死寂的星球改造成家园,把一群散沙般的部落凝聚成帝国,把那些比我们强大无数倍的敌人一个一个地踩在脚下。这一切,靠的不是跪拜,不是祈祷,不是把希望寄托在某个虚无缥缈的神明身上。”
他抬起头,看着周北辰。
“如果把一切荣光都归于某个未知的存在,那么这不仅是无知,更是对人类身份的亵渎。人类不需要神,人类需要的是相信自己。写出这种东西的人——”他顿了顿,伸手把那本书从周北辰手里抽出来,翻到扉页,看着那行烫金的标题。“其心可诛。”
他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是谁?你告诉我,我带人去杀了他。”
周北辰看着他,表情很微妙。
“这种人,对帝国无益,对你也是。”洛嘉继续说着,语气越来越坚定。“他写这些东西,表面上是在赞美帝皇,实际上是在腐蚀帝国的根基。帝国真理的核心是理性,是科学,是人类靠自己站起来。这些东西——”
“洛嘉。”周北辰打断他。
“等我说完,老爹。这种东西贻害无穷,若是你又在外面捡了什么儿子,他写出来这种东西,我作为大哥自然是要清理门户——”
“洛嘉。”
“你就告诉我他是谁,我亲自去——”
“那我揭晓谜底吧。”
洛嘉的嘴还张着,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里。
周北辰把茶几上那本《圣言录》拿起来,翻开扉页,指着那行烫金标题下面一行极小极小的字。那行字用的是古哥特体,印刷质量不太好,有些笔划糊在了一起,不凑近根本看不清。洛嘉凑过去,眯着眼睛看了几秒,然后他的表情凝固了。
“Lorgar Aurelian.”
洛嘉盯着那行字,盯了整整五秒。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又动了一下,还是没有发出声音。周北辰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抱胸,表情很放松,像是在看一场他很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这东西,”周北辰的声音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是《圣言录》的开篇词。而这本书,是另一条世界线上的你写的。”
洛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红色,从脖子根往上蔓延,像有人在他脸上点了一把火。他的手指攥紧了,指节发白。
“你在逗我。”
“没有。”
“你在逗我。”洛嘉重复了一遍。
周北辰把书翻到那一页,指着那行字。“你看,你自己看。”
洛嘉盯着那行字。
“所以,”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我刚才说要杀了的那个人——”
“是你自己。”周北辰替他说完了。
舱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洛嘉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周北辰,看着窗外那些来来往往的运输船。他的肩膀在微微起伏,像是有人在胸腔里装了一个快要爆炸的锅炉。
“老爹。”
“嗯。”
“那条时间线上的我是不是脑子有病?”
“这个问题我们讨论过,当时你在30k的好名声大伙都知道”
“那书里写的那些东西——”
“是的都是你写的。”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那条时间线上的我,真的觉得帝皇是神?”
“真的。”
“真的觉得人类需要信仰?”
“真的。”
“真的觉得那些什么‘炬烛帝志、洞灭魍魉’之类的东西能拯救人类?”
“在你们那条时间线上,这些东西后来变成了帝国国教。后来你叛变了,最搞笑的是那些忠诚派拿着你写的东西来砍你。”
“帝国国教?”
“对。全帝国的人都信帝皇是神,你写的这本书是第一本经典。后来甚至有个传教士拿着你写的东西把你骂破防。”
洛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
“只能说科尔法伦杀得好啊。”洛嘉喃喃自语。
“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