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拉皇宫的地下，有一处没有名字的地方。档案上不标，地图上不画，知道它存在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马卡多叫它“影牢”，帝皇从来不叫它任何东西。他只是每隔一段时间，独自走进去。
那里是帝皇存放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的地方，里面的造物对那些孩子们来说足以毁天灭地，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必须自己来一趟。
帝皇穿着那件草绿色的恐龙睡衣，拖着尾巴，踩着恐龙拖鞋，一步一步地往下走。楼梯很窄，很旧，是那种在大远征之前就存在的石阶。每一级都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他的脚步声在石壁上弹来弹去。
影牢没有门。或者说，门在他到达的时候才会出现。他走到最后一级台阶，面前的石墙开始融化，像被加热的蜡，露出一个刚好能让他侧身通过的缝隙。他侧身走进去。石墙在他身后合拢，缝隙消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里面的空间比他想象的大。或者说，它没有固定的尺寸——每次来都不一样。有时候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堆满了说不出名字的器物；有时候是一个巨大的穹顶大厅，那些危险的东西悬浮在半空中，像被冻住的星星；有时候只是一间很小的储藏室，所有东西挤在一起，像一个过于拥挤的仓库。今晚是走廊。很长，很暗，两侧的墙壁上嵌着一排排壁龛，每个壁龛里都放着一样东西。有的发光，有的发暗，有的在微微震动，像活的一样。
帝皇从第一个壁龛前走过，没有停下。里面的东西他已经看过无数次了。一把被诅咒的剑，剑刃上还残留着某个异形种族最后的祈祷。他把封印加固了一下，剑刃上的光暗了一点。第二个壁龛里是一枚戒指，银色的，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不停地旋转，像一条咬着自己尾巴的蛇。帝皇看了一眼，没有动。封印还在。他继续走。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每一个壁龛他都看一眼，偶尔伸手按一下，偶尔只是点点头。那些东西在他经过的时候会安静下来，像猎物在捕食者面前屏住呼吸。
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他停下来。面前是一个比别的都大的壁龛，里面关着一团正在蠕动的、没有固定形状的黑暗。它在壁龛里翻涌、膨胀、收缩，像一颗被装在玻璃罐里的心脏。帝皇看着它，它忽然停止了蠕动，所有的黑暗都缩成一团，像是在积蓄力量。然后那团黑暗猛地塌缩，变成一个极小的、极亮的点，然后从那个点里涌出无数条触手，朝着壁龛的每一个角落伸展。
封印在震动。壁龛的墙壁出现细小的裂纹。帝皇叹了口气。他把右手伸进壁龛里，抓住那团黑暗的核心。核心在他手里挣扎、尖叫、试图融化从他的指缝间溜走。但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握住一块烧红的铁。黑暗开始消退。触手一根一根地缩回去。核心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缩成一个指甲盖大小的、不会动的黑点。
帝皇把手收回来。黑点粘在他掌心，像一颗痣。他把它按回壁龛的墙壁上，用手指在上面点了一下。黑点不动了。封印重新稳定。他继续走。
走廊尽头，是一个比其他壁龛大十倍的空间。不是壁龛了，是一个房间。房间里站着一个人。
帝皇停下脚步。他看着那个人形的轮廓，像流动的水银，每一个动作都会在表面激起细小的涟漪。它的身上没有衣服，也不需要衣服，那层水银就是它的皮肤、它的甲胄、它的存在本身。绿色的闪电在它周身游走，从肩膀窜到指尖，从胸口爬到腰际，发出噼啪的声响。它手里握着一柄长枪，两尖的，枪身是银色的，和它的身体一样流动着、变化着、随时都在重新定义自己的形状。
帝皇看着那柄枪，他开口。
“虚空龙，我没想到啊。”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好久不见。”
虚空龙站在那里，水银般的身体缓缓流动，绿色的闪电在它周身游走。它没有脸，没有五官，但帝皇知道它在看他。那双不存在的眼睛，从他走进这个房间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没有移开过。
然后它的身体猛地膨胀了一圈，那些绿色的闪电从它周身炸开，像一棵倒长的树，根系向四面八方伸展，刺穿了房间的墙壁、天花板、地板。整个影牢都在震动，那些壁龛里的东西开始尖叫。
帝皇低头看了看自己。恐龙睡衣不见了。被那阵灵能震颤彻底抹去了，连灰烬都没有留下。睡衣下面的金色铠甲露出来。但他只是看着地上那滩正在消失的草绿色碎片。
那件恐龙睡衣跟了他很久了。
他抬起头，看着虚空龙。
“那是你的皮，穿着很舒服的。”他说，语气平静。“但我不介意再做一套。”
虚空龙的身体又开始流动了，水银般的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小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它身上爬行、交织、分离，像一幅正在被绘制的、永远画不完的地图。它的手握着那柄长枪，枪身上的两道光开始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亮。
帝皇看着那柄枪。
那是虚空龙从诞生之日起就在锻造的东西——一把能用造物的概念杀死任何存在的武器。
它被用来终结。终结一个文明，终结一个种族，终结一段被写进时间里的历史。
帝皇往前走了一步。虚空龙往后退了一步。
它们都太老了，老到不需要试探，老到知道对方的每一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帝皇又往前走了一步。
虚空龙没有退。它举起长枪，枪尖指向帝皇的胸口。金色的光和黑色的光同时亮起来，在枪尖上汇聚成一个极小的、极亮的点。
帝皇看着那个点。然后右手握拳，砸向枪杆。
虚空龙侧身，枪尾横扫，银色的弧光切过空气，发出金属的嗡鸣。
帝皇不退反进，左手抓住枪杆，掌心贴着那层流动的水银。水银在他掌心下沸腾、尖叫、试图融化他的手。他握得更紧。
虚空龙松开一只手，那只手化成一柄刀刃，朝他砍过来。刀锋是银色的，边缘是绿色的，那些闪电在刀刃上炸开，像一把被点燃的剑。
帝皇用前臂格挡，刀锋砍在臂甲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冲击波从撞击点炸开，把房间两侧的墙壁撕出无数道裂缝。那些壁龛里的东西开始往外涌——被封印的恶魔、被囚禁的异形神器、被镇压的亚空间造物——它们从裂缝里钻出来，尖叫着、嘶吼着、朝着自由的方向狂奔。
帝皇没有看它们。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虚空龙。他的右手松开枪杆，握拳，砸向虚空龙的胸口。
“我去你大爷的，你知道打扫房间多难吗！”
虚空龙硬吃了这一拳。水银般的身体被打出一个凹陷，凹陷的边缘在沸腾、在蒸发、在试图愈合。绿色的闪电从凹陷处炸开，顺着帝皇的手臂往上爬，烧穿了他的袖甲，烧进他的皮肤。帝皇没有松手。他把拳头又往前送了一寸。那一寸穿过虚空龙的身体，从它的后背穿出来，拳头上沾着活体金属的碎片。
虚空龙发出了一声嘶吼。那些水银在震动，那些闪电在尖叫，那柄长枪上的两道光开始不稳，金色和黑色互相吞噬、撕咬、试图把对方从枪尖上推下去。它松开长枪，用双手抓住帝皇的手臂，把他从自己身体里拔出来，甩出去。
帝皇在墙上撞出一个深坑，碎石从头顶落下来，砸在他肩上、头上。他从坑里走出来，右手的拳头上还沾着银色的血。那些血在蒸发，化作一缕缕银色的蒸汽，飘散在空气中。
虚空龙也在往前走。它胸口的凹陷正在愈合，但愈合的速度比之前慢了很多。那些绿色的闪电也暗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猖狂。它伸手，长枪从地上飞起来，回到它手里。枪身上的两道光又稳了。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三米。
他往前走了一步。虚空龙也往前走了一步。
两道光同时亮起来。
这一次没有试探。帝皇的拳头砸在虚空龙的肩膀上，把它的左臂从躯干上撕下来。那条手臂在空中化成一团银色的雾，雾里伸出无数根细小的触手，试图重新接回身体。帝皇一把抓住那些触手，把它们攥在手心里，金光从他指缝间渗出来，那些触手开始燃烧。虚空龙的右手的枪横扫过来，枪杆砸在帝皇的肋部。他没有退。他抓住枪杆，用力一拧。
虚空龙的手腕跟着枪杆转动，发出金属疲劳的嘎吱声。它松开枪，退后一步。帝皇把枪扔出去，长枪在空中旋转着飞向房间的角落，枪尖上的两道光芒在飞行中逐渐暗淡，最后化作一缕金色的烟和一抹黑色的灰。
虚空龙站在那里，它少了一条手臂，胸口的凹陷还没完全愈合，身上的绿色闪电像一盏快没电的灯，一下一下地闪。但帝皇知道它在看他。那双不存在的眼睛里，有一种困惑。
和很久以前一样，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会输。
帝皇走过去。他在虚空龙面前停下，伸出手。不是拳头，是手掌。
虚空龙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它伸出仅剩的那只手，放在帝皇的掌心里。
他把虚空龙按回那个巨大的壁龛里。虚空龙的身体开始融化，那层水银从它身上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个小小的、平静的湖泊。湖泊在缩小，越来越小，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一个拳头大的、银色的球体。球体表面光滑，没有纹路，没有闪电，只有帝皇的倒影。
他把球体放进壁龛，用手掌按住。金光从掌心涌出来，包裹住整个壁龛，在墙壁上刻下一道又一道封印符文。那些符文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和墙壁融为一体。壁龛恢复了平静。
帝皇收回手。他低头看着那个银色的球体，看了很久。
“好小子。”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一个老朋友说话。“看来下次有时间，我得把你切成三份。一份放在火星，一份放在泰拉。”他顿了一下。“剩下一个，你帮我选吧。”
壁龛里传来一声嘶吼。
“我攻击你妈妈的泌尿系统的，又得打扫房间了。”
帝皇站在壁龛前，低头看着那个银色的球体。
他移开目光。转身，准备离开。
然后他看见了地上的东西。
那是一个数据终端。很小，比他的手掌大不了多少。外壳是银白色的，表面没有任何划痕，像是刚刚被人放在那里的。
它的款式不是帝国的。帝国的数据终端厚重、笨拙、每一个棱角都带着“能用就行”的粗暴。这一个不一样——线条流畅，边缘圆润，外壳的材质在灯光下泛着一种温润的光泽，像一块被打磨了很多年的玉。
帝皇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他的手在发抖。他把数据终端翻过来，背面朝上。那里有一个徽记。是一个很简单的图案——一个圆圈，中间有一条线，线的一端有一个箭头。他看着那个徽记，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
“原来是这个啊。我还以为丢了呢。”
“我记得当时叫什么来着，啊对，静远联邦。”
